林建国身板笔挺,站出一个标准的军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贴着裤缝,目视前方。
这身板,这气势,哪像个成天围着锅台转的厨子,倒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战士。
沈国邦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心里对林建国起了三分敬意。
“你之前当过兵?”
“报告首长,炊事班,服役八年。”林建国的声音洪亮,在包厢里荡起一层回响。
沈国邦脸上的神色明显柔和了些。
“来,坐下说话,别站着。”
旁边杜金城见状,很有眼力见地搬来一把椅子。林建国道了声谢,不卑不亢地坐下。
“这道红烧肉,你做的?”沈国邦指着桌上那盘见了底的酱色餐盘问道。
“是。”
“说说,怎么做的?”
林建国没急着回答,目光先是落在了沈国邦胸前。
那是一枚洗得发亮的旧勋章,解放战争时期的纪念章,只有亲历过那场炮火硝烟的老兵才有资格佩戴,那是我党至高无上的荣誉。
“首长,这道菜有个名堂,叫‘忆苦思甜’。”
沈国邦眼前一亮,神色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
“听说红军当年在延安,后勤物资紧缺,酱油是稀罕物。”
“于是炊事班的老班长就想了个辙,用糖色代替酱油,做出来的红烧肉,别有一番风味。”林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颗石子砸在人心里。
“后来这道菜传开了,大家都说,吃着这肉,就想起了那段嚼草根、啃树皮的苦日子,所以叫忆苦思甜。
沈国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端起酒杯,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好小子,说得很好,这杯酒我敬你。”
林建国站起身,双手从杜金城手里接过酒杯,仰头喝干。
“谢谢首长。”
满屋的热络,被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中打断。
“这位同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沈清雪放下筷子,指尖轻点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抬眸,目光如淬了冷光的琉璃,锐利又清亮,直直落在林建国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同志请说。”林建国转向她,神色坦然。
“我注意到,这道开水白菜的汤底极其讲究。食材我虽尝不出来,但也知道,没有十几个小时的功夫可熬不出这般清澈淳厚的味道。”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当前提倡节约的大环境下,如此精细的做工,是否有铺张浪费之嫌?”
话音一落,包厢里嗡嗡的议论声都停了。陪同的领导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头。
杜金城的脸色“刷”地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铺张浪费?这顶帽子太大了,要是扣下来,他可接不住,而且要是因为这个问题,改变了领导们对厂子的印象,可就弄巧成拙了。
沈国邦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可刚要开口,林建国已经先一步说话了。
“这位同志问得好。”他甚至朝她微微颔首,神情中不见丝毫的慌乱。
“首先这道汤的汤底,我确实熬了一整夜。”
“但我们没有铺张浪费,用的材料,全是边角料。”
“边角料?”沈清雪挑了挑眉,疑惑地问道。
“对,我采用的是鸡骨架、猪棒骨,这些平时后厨择出来不要的东西。”
“我把它们收集起来,文火慢炖,花费十个小时熬煮成高汤。这样既不浪费,又能提鲜。”
林建国站起身,走到桌边,指着那碗清水白菜解释道。
“这道菜有个说法,叫‘粗菜细做’。就是用最普通的食材,下最深的功夫,做出最精致的味道。”
“这不是铺张浪费,恰恰是物尽其用。”
说完,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沈清雪,目光坦荡,不闪不避。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满屋的嘈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倏地轻了下去。
“我们国家现在还不富裕,老百姓的日子还很苦。”
林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作为一个厨子,我能做的,就是把有限的食材发挥到极致,让大家吃得好,吃得饱,还不浪费一分一毫。”
包厢里大家都因为林建国的这一番话陷入了沉思。
沈清雪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的审视一点点褪去,换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讶异。
她原以为这只是个手艺不错的厨子,没想到他有这番见识和气度。
“说得好!”沈国邦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一跳。
“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他转头看向杜金城,语气严肃起来:“老杜,这个小伙子不错,你一定要好好培养。”
杜金城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快要咧到耳根子了:“是是是,首长放心,林建国我一定重点培养!”
沈清雪没再说话,可她看向林建国的目光,已经与之前有所不同。
此时再看林建国,越看,越觉得他的样子是那么的刚毅,想到他之前的话语是那么的有力,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眼。
僵局一破,席间的气氛比之前更活泛了。
沈国邦兴致很高,拉着林建国问东问西,从部队的伙食聊到地方的吃食。
林建国对答如流,言谈间展露的见识让在座的人都暗暗心惊。
沈清雪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她发现,这个叫林建国的年轻人,肚子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下午三点,视察结束。
沈国邦在厂门口与杜金城握手告别,临上车前,他特意叮嘱了一句:“老杜,那个林建国,是可造之材,别埋没了。”
“首长放心,我记住了!”
车队缓缓启动,沈清雪坐在后座,从车窗外看到林建国那挺拔的身姿,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大门时,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沈清雪微微颔首,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林建国也点了点头,目送着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里。
杜金城刚送走领导,一转身就攥住了林建国的手。
“小林啊,今天可多亏了你!走走走,跟我去办公室,有好东西给你!”
办公室里,杜金城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票证,塞进林建国手里:朗声道:“这是工业券,还有特供票,平时可不常见。”
林建国低头一看,布票、粮票、肉票,甚至还有几张稀罕的自行车票。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比钱还金贵。
“厂长,这太贵重了。”
“拿着!”杜金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小林,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林建国把票证收好,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厂长办公室,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后背才松弛下来。
这一步,算是走稳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想起沈清雪,想起她那澄澈如冰,冷冽无尘的双眸,他不由会心一笑。
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转身往后厨走去,李秀萍此刻正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
“大兄弟,怎么样?”看到林建国回来立马迎了上去。
“挺好的。”林建国笑了笑。
“秀萍嫂子,明天开始,咱们后厨要大干一场了。”
李秀萍不明所以,但看到林建国脸上的笑容,慌乱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他们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