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核心总装车间。
祝宇坐在那辆黑色的电动轮椅上,死死盯着面前工作台上的一块显示屏。
屏幕上并不是清晰的照片,而是一张充满了噪点和波形图的频谱分析表。
“这就是昂基说的‘客人’。”
祝宇的手指轻轻滑过那条几乎只有头发丝粗细的异常波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这帮人非常专业。他们实行了极其严格的无线电静默。如果不是柳洋你之前在林子里部署了全频段的无源频谱侦测哨,捕捉到了这零点几秒的跳频信号,我们甚至到现在都是瞎子。”
柳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瞥了一眼那个波形,眉头微微皱起:
“超短波跳频通讯?而且是军用级的加密算法。这波形看着眼熟,像是北约那边的路数。”
“不仅是通讯。”
祝宇的声音平淡:
“安东尼奥刚刚汇报,原本栖息在西侧河谷的一群卷尾猴,今天早上毫无征兆地异常向北迁移了。”
“但除了能够看见这个结果,我们没有侦测到一丝一毫的过程。”
祝宇抬起头,看着柳洋:
“这是一群顶级的幽灵。”
说到这里,祝宇停顿了一下,伸手从轮椅侧面的置物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哐当。”
一个生锈的铁盒子被扔在了那张光洁如镜的精密工作台上。
铁盒外面缠满了黑色的绝缘胶带,露出了几根红蓝相间的电线。
“还记得这个吗?”祝宇问。
柳洋的目光落在这个丑陋的玩意儿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有怀念,有嫌弃,更多的是一种顶级工匠回顾自己拙劣作品时的羞愧。
“当然记得。”柳洋撇了撇嘴,像拿脏东西一样拎起那个铁盒子,“代号‘蜱虫’,原型机。刚来时我在那个破酒店里做的。
他拨弄著上面松动的开关,语气里满是自嘲:
“那时候我手里啥都没有,为了搞这玩意,我拆了三部旧手机做主板,用光盘机里的步进电机做云台,甚至连电池都是从废旧笔记本里拆出来的。”
“这玩意儿怎么说呢,不管是反应速度还是识别精度,都是一坨屎。”
“但在那个时候,它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柳洋把那个铁盒子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转身指著身后那台散发著精密寒光的工业母机,挑了挑眉:
“怎么,你想让我给你搞一个新的?”
“大洋游侠,你不觉得,‘蜱虫’这种设计思路的消耗品,在缅甸这种环境下,会非常好用吗?”
祝宇身体前倾,直视著柳洋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诱导:
“我想让你利用这台母机的能力,把它完善下去。做出真正的、完美的、足以改变丛林战规则的——蜱虫正式版。”
柳洋愣了一下。
他刚想要本能地反驳说“这太大材小用了”,但紧接着,作为工程师的理智压倒了傲慢。
“等等”柳洋的眼神微微一凝,“如果是这种环境下这玩意的潜力,好像还真挺大的。”
工程师的职业本能开始在他的大脑皮层疯狂跳动。
柳洋重新拿起那个破旧的原型机,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当垃圾,而是当成了一个待解的模型。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如果是正式版首先得抛弃火药。火药动静太大,而且需要复杂的枪机结构,体积压不下来。还得抛弃电机,电机有电磁辐射,会被设备侦测到。”
“那就只能用气动。pcp原理。”
柳洋的语速开始加快,他一边说,一边抓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疯狂画图:
“如果是气动,要达到致死穿透力,气室压力至少要达到300bar。在拳头大小的体积下锁住这种压力,而且有实战能力的话起码要保证三个月不漏气”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的接口处画了几个复杂的剖面图。
“普通的橡胶o型圈绝对不行。橡胶在雨林的高湿高热下会老化,不出两周气就漏光了。”
“所以”柳洋猛地回头,“必须用金属硬密封。”
“我得用这台母机,在钛合金气瓶的瓶口,车削出一道‘刀口’。利用金属材料本身的弹性形变,实现原子级的过盈配合。这种密封技术,通常只用在深海潜水器的阀门上!”
祝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继续。”
柳洋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他扔掉那只笔,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那里已经悬浮着一个精密的造物:
“不仅是密封,还有声音。既然要完美,那就不能有声音。”
“我要设计一个‘截流活塞’,活塞推动毒针加速,但在飞出枪口的一瞬间,活塞会被枪管末端的锥形结构卡住,把所有的高压气体封死在枪管内部。没有气体泄露,就没有噪音。”
“除了撞针的轻微机械声,它发出的动静会比折断一根枯树枝还安静。”
“还有毒针必须是脱壳尾翼稳定结构,钨芯,只有这样才能在低初速下保证穿透力”
“还有感测器不能用那种耗电的红外摄像头了,得用压电震动唤醒”
柳洋的语速快得就像是在背诵一样。
他将一个个技术难点抛出,然后又迅速给出解决方案。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白板上那个密密麻麻的结构图,转头看向祝宇:
“和智能跳雷的生态位一致?”祝宇问。
“不,还要更高一级。”柳洋摇了摇头,“我愿意称成品为‘区域拒止系统’,更准确地说,它完全可以充当是一个机械生物群落,致命的那种。”
“只要把它撒进林子里,它就会像真正的蜱虫一样,挂在树皮上、岩缝里,甚至是烂泥中。它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就在那里等著。”
“只要有人路过,只要震动波形匹配了人类的脚步特征”
柳洋做了一个手掌合拢的动作:
“噗。一针入魂。敌人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制造它的难点在于”柳洋指了指那个设计图,“需要在钛合金这种极其难加工的材料上,进行深孔钻削,还要保证内壁的镜面光洁度,否则高压气体会把活塞卡死。还要加工出微米级的金属密封刀口,还要在3毫米直径的钨针上雕刻气动尾翼”
说到这里,柳洋停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傲慢的笑容:
“放在以前,这些难点每一个都能卡死我一年。”
“但现在?”
柳洋弹了弹那个丑陋的原型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些问题对我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祝宇看着眼前这个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天才,问向他:
“两天时间,够吗?”
“不需要两天。”
柳洋转身走向控制台,按下了一个绿色的按钮,机床开始发出预热的低鸣:
“只要我想,最多半天后,我就能让你看到成品。”
晚上。地上一层。
祝宇的办公室。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和灰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办公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祝宇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只有在这个绝对安全的私人领域,他才会显露出一丝疲态。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
安东尼奥正站在他面前,这位前特种兵此刻的表情异常凝重。
“老板,这是最新的情报分析。”
安东尼奥指著平板上的三维地图。上面并没有标注具体的敌人位置,而是标注了几个刺眼的红色“信号真空区”。
“对方非常谨慎,他们没有哪怕一秒钟开启过主动雷达,甚至连无线电静默都做得滴水不漏。”安东尼奥沉声解释道,“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环境。”
“我们的被动声呐阵列在过去六小时内,捕捉到了三次异常的‘寂静’。”
“寂静?”祝宇挑了挑眉。
“是的。丛林里的鸟叫和虫鸣是背景噪音。当有人经过时,这些声音会短暂消失。虽然人耳听不出来,但阵列能捕捉到这种‘声场空洞’的移动轨迹。”
安东尼奥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极其刁钻的曲线:
“看这条线。他们避开了我们部署在主路上的所有陷阱,绕过了开阔地,甚至从一段七十度的悬崖上利用绳索降下来,完美避开了我们的观察哨。”
“这绝对是一支顶尖的队伍。”安东尼奥下了结论,声音里透著一丝焦虑,“无论是战术素养还是装备水平,都远超现在的安保队。他们就像是一群幽灵。”
“对其进行围杀如何?”祝宇问。
“卫队会死伤惨重。”安东尼奥实话实说,“在丛林里跟这种级别的特种兵玩捉迷藏,我们会付出很高的代价。除非我们能动用重炮覆盖。”
“否则”
就在安东尼奥还在思考对策的时候。
“滴——”
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祝宇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一秒,然后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海超人。”
“你要的东西,好了。”
祝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他在地下室给柳洋下达任务,刚好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祝宇慢慢放下了听筒,原本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疑惑的安东尼奥,轻声说道:
“安东尼奥,不用让你的人去送死了。”
“我们的‘新盟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