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车间变成了世界上最荒诞的米其林餐厅。
一张满是划痕和油污的重型钳工台被临时充当了餐桌。
上面没有铺雪白的餐布,而是铺了一张干净的工业图纸。
图纸中央,摆放著不知道从哪搜罗来的银烛台,蜡烛的火苗在恒温空调的冷风中微微摇曳。
安东尼奥脱下了战术背心,卷起袖子,正站在一台乙炔焊枪旁。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长柄夹,正在一块洗干净的厚钢板上煎牛排。
那可是澳洲进口的9级和牛。
滋滋——
油脂在高温钢板上爆裂的声音,与车间里尚未散去的金属切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奇异香气。
“我要五分熟的。”祝宇坐在钳工台旁,“带血的才补人。”
柳洋坐在他对面。
这位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工程师此刻看起来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双手摊在图纸上,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是长时间高强度精密作业后的肌肉痉挛。
那双曾经像外科医生一样的手,现在脏得要命。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铁屑和红色的丹粉,掌心的老茧被磨破了,翻卷着白色的死皮,有的地方还渗著血丝。
祝宇没有嫌弃,也不可能嫌弃。
倒不如说,他嫌弃的是眼前的这些东西配不上这双手,配不上这双手的主人。
他拿起那瓶已经醒好的拉菲,暗红色的酒液倾泻而出,注入柳洋面前的杯子。
“我可不懂红酒。”柳洋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别指望我能吃出什么名堂。”
“大洋游侠,这瓶酒唯一的价值就是为你解渴。”
祝宇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柳洋的杯壁。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喝。”
柳洋不再推辞。
他端起那个价值不菲的水晶杯,像梁山好汉喝大碗酒一样,仰头一饮而尽。
价值几千美金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酒精迅速冲入血液,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了一丝潮红。
这时候,安东尼奥把两块厚重的牛排扔在了图纸上。
没有盘子。
这是柳洋要求的。
柳洋抓起一把螺丝刀,在砂轮机上蹭了两下算是消毒,然后直接插进牛肉里,撕扯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鲜血、油脂、肌红蛋白,在他嘴里爆开。
他已经吃了一个月的压缩饼干和罐头,味蕾早就麻木了。
此刻,这种原始的肉食冲击让他几乎流出眼泪。
他狼吞虎咽地吃著,像是一头在雪原上饿了整整一周的孤狼。
祝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柳洋那双颤抖的手。
“手怎么样?”祝宇问。
“废不了。”柳洋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养两天就好。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了,下次铲,速度能快一倍。”
“还有下次?”
“当然。”柳洋咽下牛肉,用满是油污的手背抹了一把嘴,眼神重新变得狂热起来,“这只是底座。接下来还有立柱、主轴箱。这一套流程,我得再走两遍。”
他抓起酒瓶,自己给自己倒满,动作粗鲁得让任何品酒师都会心脏病发作。
“海超人,你知道我们现在有了什么吗?”
柳洋指著身后那台在阴影中沉默的钢铁巨兽。
“我们有了‘绝对基准’。”
“在这个基准面上,我可以安装直线导轨。。
“有了这个精度,我就能加工主轴。”
说到“主轴”,柳洋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下一个真正的难关。
机床的核心是主轴。如果说底座是骨骼,主轴就是心脏。
现代高精度机床的主轴,需要顶级的p4级角接触球轴承。
但这种级别的轴承,在瓦纳森协定的禁运名单上,而且是有序列号追踪的,根本买不到。
“买不到轴承。”祝宇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你是想让我去偷,还是去抢?”
“都不用。”
柳洋嘿嘿一笑,露出一个科技疯子特有的狡黠笑容。
他抓起那根沾著黄油的螺丝刀,直接在垫桌子的工业图纸背面画了起来。
“既然买不到轴承,那我们就不要轴承。”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的外面画了一圈复杂的油路。
“做‘液体静压主轴’。”
祝宇挑了挑眉:“解释一下。”
“滚珠轴承是靠钢珠接触,必然有磨损,有震动。但静压主轴不一样。”柳洋的眼睛在发光,“它是悬浮的。”
“我用高压油泵,把润滑油打进主轴和轴瓦之间的缝隙里。只要油压足够大,主轴就会被一层薄薄的油膜托起来。”
“金属和金属之间,完全不接触。”
“没有摩擦,没有磨损,精度极高,而且寿命无限。”
柳洋越说越兴奋,手中的螺丝刀在纸上戳得啪啪作响:
“这是以前苏联人在冷战时期搞出来的黑科技,专门用来加工核弹离心机的。”
“因为那时候西方也封锁他们,而这玩意儿不需要高精度的滚珠,只需要高精度的加工能力。”
“而现在。”柳洋指了指身后那台刚刚完工的底座,“这种加工能力,我有。”
祝宇放下了刀叉。
他听懂了。
用手工铲花搓出来的母机,去加工静压主轴;再用静压主轴,去制造更精密的零件。
工业的自我繁殖。
“需要什么材料?”祝宇问。
“38croal,渗氮钢。”柳洋报出了一个牌号,“必须是军工级的,杂质要极少。这玩意儿用来做主轴芯棒,硬度高,变形小。”
“还有,我需要一套高压液压站,压力要稳,不能有脉冲。”
祝宇点了点头,掏出钢笔,在洁白的衬衫袖口上记下了这两个名词。
“吃饱了吗?”祝宇问。
柳洋看着面前只剩下骨头的牛排,打了个饱嗝,点了点头。
“那就去好好的休息,安东尼奥会带你去洗个澡,等会我会找个按摩师给你松松骨。”
祝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此时,车间外隐约传来了鸡叫声。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柳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精的作用让他有些头重脚轻。
他在经过祝宇身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海超人。”
“嗯?”
“谢谢。”柳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如果是在国内,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亲手搞这种级别的大家伙。那些大厂只会让我写代码,或者去修修数控系统。”
“在这里,我觉得我像个造物主。”
祝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洋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件名贵的西装上瞬间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油手印,但祝宇毫不在意。
“海超人和大洋游侠,本身就是最佳搭档。”
柳洋被安东尼奥扶走了。
祝宇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车间里。
他走到那台yasda机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道刚刚诞生不久的、散发著幽冷光泽的导轨。
触手冰凉,滑腻如丝。
在祝宇眼中,已然是最性感的肌肤。
祝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刚炼出不久的金币,随手放在了导轨上。然后轻轻一推。
金币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无声地滑出了两米远,直到停下时,依然稳稳地立著,没有倒下。
“完美的平。”
祝宇对着空气举杯。
“该干活了。”
“我们要开始收割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