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潮湿尚未退去,三号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对于现在的柳洋来说,最让他感到最痛苦的不是那一层又一层的铁屑,而是那个被称为“垂直度”的幽灵。
机床底座并不是只要平就够了。它上面要安装立柱,立柱上要安装主轴箱。。
那意味着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将归零。
第十五天。
柳洋让祝宇叫人搬来了一个重达两百公斤的“大理石方尺”。
这是一块经过国家级计量院认证的黑色花岗岩,它的两个面是绝对垂直的。
他把方尺立在底座上,用千分表去“扫”立柱的安装面。
表针跳动了三格。。
“这边高了。”柳洋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他现在面临一个极其棘手的几何难题:他不能只把高出来的部分铲平,他必须在铲平的同时,保证这个面与底座导轨保持绝对的90度夹角。
这就像是在针尖上跳舞。
这一周,车间里安静得可怕。
柳洋甚至禁止安东尼奥在车间里走动,因为两百斤的壮汉走过水泥地引起的微弱震动,都会让千分表的指针乱跳。
他开始使用“红丹”和“蓝油”两种显影剂。
红丹涂在工件上,蓝油涂在方尺上。
两者研磨混合,变成一种诡异的紫色。
笃、笃、笃。
铲刀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撕裂金属的长音,而是变成了一种极短促、极轻微的撞击声。
柳洋每次只铲削几平方毫米的面积。
他像个雕刻家,在铸铁上寻找那个唯一的“平面”。
第十九天深夜。
祝宇看到柳洋长时间地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铸铁,一动不动。
“他怎么了?”安东尼奥问。
“心态崩了。”祝宇淡淡地说道,“他在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现在就看他能不能自己调整过来了。”
将感官聚焦在微观世界,人是很容易崩溃的。
当你明明感觉铲平了,但千分表却告诉你误差反而变大了的时候,那种挫败感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正常人。
柳洋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手池用冷水冲了个头。
回来时,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空无一物,像是一潭死水。
他不再看表,不再看数据。
他闭上眼睛,手指肚在铸铁表面轻轻滑过。他在用触觉代替视觉。。
他相信了自己的手。
笃笃笃
在那死一般的寂静中,铲刀重新落下。
第四周开始的时候,柳洋已经瘦了整整一圈。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从集中营里跑出来的难民。
但那台机床底座,变了。
原本暗哑粗糙的铸铁表面,现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灰色斑点。
垂直度问题解决了。
现在,进入了最后的“结界”——接触点密度。
工业标准的接触点是每平方英寸16点。
但柳洋要25点。
这是一个指数级的难度跨越。
为了达到这个密度,柳洋换了一把只有指甲盖那么宽的小铲刀。
他现在的动作已经完全脱离了“劳动”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某种宗教仪式。
腰部发力,力量传导到手腕,手腕微微一抖,刀刃在金属表面轻轻一挑。
去肉量,1微米。
这是一场无限细分的战争。
这一周,柳洋几乎不说话,甚至连吃饭都是机械式的吞咽。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不断分裂、不断细化的亮点。
有一晚,负责送饭的安东尼奥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不已经很平了吗?为什么还要继续?”
柳洋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因为油过不去。”
点太少,油膜支撑力不够;点太多,油路会被堵死。
25点,是上帝留给润滑油的完美通道。
最后两天。
所有的精度指标都已达标。。。
接触点:25 ppi。
现在,柳洋要给这件艺术品签上名字。
他要进行最后一道工序——“花纹铲削”。
那些像鱼鳞一样整齐排列的半月形凹坑,将会是用来储存润滑油的“油囊”。
柳洋换了一把带有弹性的宽刃铲刀。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让心跳平缓下来。
起刀。
手腕利用刀杆的弹性,在金属表面做出一连串极其富有韵律的弹跳动作。
当、当、当、当
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敲击编钟。
一片片半月形的金属薄片飞起。
导轨表面出现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鱼鳞纹。它们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仿佛水波在流动。
这将会是这台母机最性感的纹身。
它代表着这台机器不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个拥有了循环系统(油路)的生命体。
第二十八天下午。
柳洋放下了所有的工具。
他把那些废弃的铁屑——那是他这一个月生命的结晶——小心翼翼地扫进垃圾桶。
然后,他用航空煤油将整个底座擦拭了三遍,直到白色的棉纱上看不出一丝污渍。
他退后两步。
看着这台在恒温车间柔和灯光下散发著幽幽冷光的杰作。
在车间外,是混乱的缅北,是军阀混战,是毒品泛滥,是人命如草芥。
而在车间里,在这几平方米的铸铁之上,是绝对的平直,是绝对的垂直,是物理法则显现的真理。
柳洋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冲刷著满是油污和铁粉的脸颊。
他转过身,对着监控摄像头,用颤抖的手比出了那个“25”的手势。
然后,他像是一个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长跑运动员,靠着机床底座,缓缓滑坐在地上。
办公室里。
祝宇看着这一幕,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安东尼奥。”
“在。”
“让厨房准备一下。”祝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我们去迎接我们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