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车间的时间流速,和外面的世界彻底脱钩。
为了对抗热带那致命的高温,祝宇那套奢侈的“水冷系统”正在满负荷运转。
地下水撞击铁皮屋顶的轰鸣声,掩盖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这昂贵的凉爽,每一秒都在烧钱。
柳洋并没有急着动刀。
前三天,他甚至没有碰那把铲刀一下。他像是一个偏执的数学家,围着那台八吨重的yasda底座转了七十二圈。
他在做一件事:寻找“零点”。
这台机床底座在废品站躺了太久,地面的不平整加上自身的重力,导致铸铁内部产生了一种看不见的“螺旋扭曲”。
“它实际的状态远没有看着这么好。”
柳洋趴在地上,手持一把瑞士tesa的电子水平仪,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传到办公室里祝宇的耳中。
“铸铁是液态的,至少在微观层面是这样。”
“这三十年,重力把它压弯了。”
“如果我现在直接铲平表面,等它将来受力改变时,它会像弹簧一样弹回去。那我铲掉的每一克金属,都是在谋杀它的精度。”
“所以?”祝宇问。
“我要先给它‘正骨’。我要用外力,把它强行扭回三十年前刚出厂时的几何状态。”
柳洋拿出了三个特制的液压千斤顶。
这不是普通的千斤顶,而是带有微米级进给旋钮的精密顶升器。
他根据图纸计算出的重心位置,选定了三个支撑点——这叫“三点支撑法”,是物理学上最稳定的平面结构。
“安东尼奥,报数。”柳洋喊道。
安东尼奥被临时抓来充当助手,他盯着底座尾部的千斤顶压力表:“120 bar。”
“加压到125。”
“咔。”安东尼奥转动旋钮。
柳洋盯着放置在导轨前端的千斤顶,眼睛死死锁住上面的电子千分表。。”柳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拨动旋钮。
咯——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的呻吟声从铸铁内部传出。
那是金属晶格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发生位移的声音。。”
咯吱——
这就像是在给一个瘫痪多年的巨人通过外力强行拉直脊椎。
整整三天。
柳洋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每隔一小时就要记录一次数据,因为铸铁在受力后会有“蠕变”现象。
他必须等应力释放稳定后,才能进行下一次微调。
他在一张巨大的坐标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曲线。每一条曲线代表一个监测点的变形趋势。
直到第三天深夜,当最后一次测量数据出来时,柳洋长出了一口气。
“骨头正过来了。”他瘫坐在地上,满眼血丝,“现在它是‘自由态’。在这个状态下铲出来的平面,才是真的平面。”
第四天清晨,真正的“酷刑”开始了。
柳洋换上了一身厚重的帆布工装,戴上了护目镜。
他拿起了那把自制的重型铲刀。
刀杆是他在废料堆里找的一根高碳钢撬棍改的,长一米二,重达八公斤。
刀头是他自己焊上去的钨钴类硬质合金(yg6),刃口磨成了极具侵略性的90度负前角。
这一阶段,他称之为“开荒”。
沙——!
柳洋猛地发力。
这一刀和微米级的雕刻完全不搭边,纯粹是暴力的切削。
他利用髋部的撞击,将全身的力量灌注进刀杆。。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
沙——!沙——!沙——!
节奏极其单调,却充满了一种暴力的美感。
这是一种极度反人类的机械劳动。
每一刀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大肌群,而且必须要在瞬间爆发,瞬间收力。
如果收不住力,刀头就会在工件上留下深坑,那就全毁了。
两个小时后,柳洋的脚下已经铺满了一层黑色的铁屑,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汗水顺着引汗带滴落在地上,已经积成了小水泊。
他的双手虎口开始充血、肿胀。
那种反震力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震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肌肉冷却,那种“手感”就会尽失。
“柳工顶不住的。”看着监控的安东尼奥忍不住说道,“这种活应该上铣床。”
“上铣床会产生切削热,这会让铸铁退火,硬度下降。”祝宇冷冷地说道,“柳洋听到绝对会给你一巴掌。”
第七天结束时,柳洋的手已经肿得握不住筷子。
吃饭时,他是用两只手捧著碗,像野兽一样把脸埋进去啃食的。
第八天,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表层的氧化皮被铲去,露出了底下的基体时,柳洋的刀突然打滑了。
滋——!
一声刺耳的尖啸。
铲刀在导轨中段划出了一道泛着白光的划痕。
柳洋猛地扔下刀,扑上去查看。
那是“白口”。
这台底座在三十年前浇铸冷却时,这一小块区域因为冷却速度过快,导致碳元素没有形成石墨,而是形成了渗碳体。
这块硬斑的硬度高达hrc60以上,比普通的锉刀还硬。
“操。”柳洋骂了一句脏话。
白口,可以说是铲花工人的噩梦。
这块硬斑就像是混在豆腐里的一颗花岗岩。
如果你用力铲,刀头会崩;如果你绕过它,这里就会变成一个永远凸起的高点。
柳洋在原地坐了半个小时,抽了三根烟。
他站起身,没有去拿那把昂贵的进口铲刀,而是走向了角落里的砂轮机。
他找来了一块报废的钻石砂轮切片,那是用来切削陶瓷的。
他把切片夹在钳工台上,开始手工打磨一把极其怪异的铲刀。
刃口极窄,只有5毫米宽。
角度极其刁钻,几乎是负15度。
他回到底座前。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力推,而是用一种高频率的“啄击”。
笃笃笃笃笃
他就像一只啄木鸟。利用手腕极高频的抖动,用那把特制的窄刀,一点一点地“啃”那块硬骨头。
每啃掉一微米,火星都会四溅。
他在跟这一小块只有巴掌大的硬斑较劲。
这一较劲,就是整整两天。
一万次?还是两万次?
当那块顽固的白口终于被啃平,和周围的基体融为一体时,柳洋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已经快断了。
他用红丹粉涂抹检查。
那块原本光滑得挂不住油的硬斑上,终于出现了细密的、能挂住油的纹路。
“服不服?”
柳洋对着那块铁,露出了一个神经质的笑容。
但,真正的绝望往往发生在黎明前。
第十一天,一场暴雨袭击了蛇谷。
外界气温骤降,导致地下水的温度出现了波动。。
第二天一早,柳洋拿起平尺做例行检查时,脸色瞬间惨白。
红丹粉的显示结果变了。
原本已经铲平的导轨中段,凹下去了。
“冷缩。”
柳洋的声音都在颤抖。。
对于普通机械,这个误差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他现在顺着这个凹陷去铲两头的高点,等气温回升,中间就会凸起来。
“海超人。”柳洋按下了对讲机。
“说。”
“我要停工一段时间。”
“听你的”祝宇没有问为什么。
柳洋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温度不对。我现在铲的每一刀都是错的。”柳洋咬牙切齿地说道,“我需要等,等到温度回升到标准的20度。”
“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三天。”柳洋靠在冰冷的机床上,“我就睡在这儿。我要在温度回升的那一瞬间,抓住那个‘窗口期’。”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里,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柳洋裹着军大衣,像个流浪汉一样睡在机床旁边。
他每隔两个小时爬起来看一眼温度计,再摸一摸铸铁的表面。
第十四天下午,雨停了,太阳重新出来。
车间温度缓慢回升。
当水银柱停在20度的红线那一刻。
柳洋一把掀开大衣,抓起铲刀。
“就是现在!”
在这宝贵的、也许只有几个小时的热平衡窗口期里,他必须把因为温差而造成的微量形变,用双手抢回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稳得可怕。。
沙——沙——沙——
那富有韵律的声音再次在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
祝宇看着监控,指尖的烟灰掉在了昂贵的裤腿上,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东西叫“工业母机”。
这不仅是制造机器的机器。
这更是人类用血肉之躯,向冷酷的自然法则发起的、最不自量力却又最伟大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