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谷的清晨,并没有因为是周日而变得多美好。
六点整,那能把死人吵醒的防空警报哑火了。
但这并不代表清晨会有多么安静,远处的电弧炉还在轰鸣,重型卡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依旧低沉。
只不过相比平时那种高频、急促的生产节奏,今天的蛇谷显得稍微松弛了一些。
这是五百多名劳工一周里唯一的休息日。
在3号简易板房宿舍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坏了的粥。
汗臭、脚臭,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闷热的铁皮屋顶下发酵。
敏醒了。
他先是习惯性地摸了摸床板底下,确定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还在。
那是两卷紫铜线。
这是这周他在维修班给主变压器做除尘,趁著监工不注意,从报废的散热电机里拆出来的。
为了这两卷铜线,他把手背划了好几道口子,但这都不算什么。
敏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情况。
屋子里明显分成了两派。
像敏这样三十岁往上、或者家里有老婆孩子的,这会儿都已经起来了。
他们在洗脸池边用冷水抹把脸,眼神里透著一股急切的光。
他们要把这一周积攒下来的那点“私货”带出去变现,或者是去外面的红灯区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
而另一派,则是那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数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会儿哪怕醒了,也赖在床上不动弹。
敏下铺的那个叫“貌丁”的小伙子,此时正侧躺着,手里捧著一个屏幕碎裂的平板电脑,戴着一只只有一边响的耳机,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那平板是貌丁花了大价钱从上一批离开的技工手里买的二手货。
里面存了几十部好莱坞的动作片,还有几款不需要联网的单机游戏。
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外面的集市又脏又乱,还要花钱。
与其出去晒太阳,不如躲在宿舍里吹风扇,沉浸在电子屏幕带来的虚幻世界里。
只要有电,有一台能亮的屏幕,他们就能在床上躺一天。
“貌丁,走了,去集市。”敏一边穿裤子一边踢了踢下铺的床架。
“不去。”貌丁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我要把这一关过了。你去吧,帮我带两包槟榔回来。”
敏摇了摇头,没再管他。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敏把那两卷铜线拿出来,用几块破布条缠好。然后解开裤腰带,把铜线紧紧地绑在大腿根内侧。
铜线很硬,勒着肉有点疼,但他必须这么做。他套上一条宽大的工装裤,在原地走了两步,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走起路来显得自然一些。
除了铜线,他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两罐红牛。这是厂里发的加班福利,他一直没舍得喝。
准备妥当后,敏走出了宿舍。
通往厂区大门的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百号人。
许多人走路的姿势都多少有点怪异,有人捂著肚子,有人时不时提一下裤子——显然,身上“夹带私货”的不止敏一个。
到了那道通电的大铁门前。
今天负责安检的是个脸上有一道疤的黑帽子班长。
他没拿那根该死的电击棍,只是嘴里叼著烟,懒洋洋地靠在沙袋上。
敏走过去的时候,心跳不可避免地加快了。
他感觉大腿内侧的铜线随着步伐摩擦著皮肤,火辣辣的。
黑帽子班长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视线明显在他有些臃肿的裤裆处停留了两秒。
敏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香烟,熟练地塞进旁边的一个铁皮桶里。
桶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和槟榔,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黑帽子班长收回了目光,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他过去。
敏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走出了大门。
一出大门,外面的喧嚣声就扑面而来。
原本荒凉的红土路两旁,此时挤满了临时搭建的草棚和地摊。这就是蛇谷的“周日集市”。
卖什么的都有。山民打来的野鸡野兔、不知道几手的旧衣服、自家酿的浑浊米酒。
敏没在这些摊位前停留,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辆停在树荫下的旧皮卡。
那是专门收“废品”的地方。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正坐在皮卡车斗上抽烟。
看到敏过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跳了下来。
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钻到车斗背面,解开裤子,把那两卷带着体温的铜线掏了出来。
“这次是紫铜。”敏压低声音说,“成色很好。”
横肉男拿过铜线,在手里掂了掂,又掏出打火机烧了一下线头,看了一眼颜色。
“八千。”横肉男报了个价。
“太低了!上周还是一万!”敏不满地抗议。
“苏貌将军最近收税收得紧,我们也难做。”横肉男不耐烦地把钱甩过去,“爱卖不卖,不卖自己拿回去。”
敏咬了咬牙,还是接过了那把钱。
八千缅币,加上那两罐红牛,足够他在前面的那个粉色棚子里快活一次,再吃顿好的了。
他把钱揣进兜里,那种“赚到了”的快感瞬间冲淡了被压价的不爽。
这是他从那个该死的资本家手里抠出来的肉。这种小小的胜利,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奴隶,而像个有本事的人。
同一时间。
蛇谷最高的建筑——原来的信号塔改建的办公区顶层。
安东尼奥正站在落地窗前,用高倍望远镜盯着下面的集市。
他的脸色很难看。
“老板,这是这一小时内,第42个在那辆皮卡车前交易的工人。”
安东尼奥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表的祝宇。
“根据我的观察,他们卖的大多是铜线、废铝件,还有劳保手套和工具。那个收废品的皮卡,车斗都快装满了。”
“还有那个安检口的班长,他那个铁皮桶里的烟,估计能开个小卖部了。”
安东尼奥把一份安保报告拍在桌子上,语气生硬:
“这是赤裸裸的盗窃和受贿。按照规定,这些人都应该被开除,那个班长应该被送到宪兵队那去。”
祝宇听完,只是接着翻了一页手里的报表。
“安东尼奥,你这周去过3号宿舍吗?”祝宇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没去过。那是生活区。”安东尼奥皱眉。
“3号宿舍里,现在至少躺着一百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祝宇指了指报表上的一个人力资源统计图,“他们没去偷东西,也没去集市,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你知道他们给手机充电的电是从哪接的吗?”
祝宇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安东尼奥:
“是从宿舍楼走廊的照明线路上私接的。按照你的标准,这也是盗窃电力,是不是也要抓起来?”
安东尼奥一时语塞。
祝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面那个人头攒动的集市。
“那些偷铜线出去卖的老工人,和那些偷电在宿舍玩游戏的年轻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地方太苦了,安东尼奥。”
“高强度的工作,封闭的环境,没有女人,没有娱乐。人不是机器,这根弦绷太紧是会断的。”
祝宇指了指下面那个正拿着钱走向粉色棚子的敏:
“你看那个人。他偷了点铜线,去卖钱,而那点钱对我来说算什么?连这栋楼的一块玻璃都买不到。”
“但对他来说,这是‘意外之财’,是他凭本事从我这儿赚到的。”
“这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心理满足感。这种‘占了便宜’的快感,能抵消掉他这一周在车间里受的累。”
“还有那些躺在宿舍里的年轻人。”祝宇转过身,“他们偷点电,沉浸在游戏里,就不会想着去闹事,不会想着去外面打架斗殴。”
“那个收过路费的班长也一样。他收了烟,觉得这岗位有油水,为了保住这个油水,平时巡逻他会比谁都卖力。”
“相较于盗窃,我更喜欢将这些称之为,我给他们的‘隐形福利’。”
祝宇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只要他们不偷核心零件,不搞破坏,不影响蛇谷的运作和发展。”
“那些点渣滓,就当做是我发给他们的奖金。”
安东尼奥沉默了许久。
作为职业军人,他的信条是纪律就是一切。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祝宇这套,在这个混乱的法外之地,似乎比森严的军规更管用。
“那底线呢?”安东尼奥还是有些不甘心,“如果有人越界了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纵容吧。”
“底线?”
祝宇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薄薄的名单,随手扔在了安东尼奥面前的茶几上。
“当然有底线。”
祝宇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这两个白痴,上周偷了一个进口液压比例阀。那是控制电弧炉倾倒角度的核心部件,他们把它当废铁卖了三万缅币。为了这玩意儿,我们的调试进度停了整整三天。”
“还有这个,在宿舍里私接大功率电炉子煮火锅,导致二号楼线路过载短路,差点把几百人都烧死在里面。”
祝宇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甚至没有抬头看安东尼奥一眼:
“把这三个人抓起来。”
安东尼奥拿起名单,下意识地问:“按照规定,关禁闭还是”
“关什么禁闭?”
祝宇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语气轻描淡写:
“带到集市门口。”
“找台吊车,或者直接找棵歪脖子树”
“吊死。”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虽然他是见过血的雇佣兵,但这种毫无预兆的杀令还是让他顿了顿。
“吊死?”他确认了一遍。
“对,吊死。”祝宇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不用遮掩,不用审判。就在那个最热闹、人最多的集市口。”
“让他们挂在那里,挂满三天。”
“我要让每一个在那下面讨价还价、兜售废铜烂铁的工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祝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蠕动的众生相:
“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偷点废料,那是‘捡漏’,是我赏给他们的。”
“但动了我的设备,影响蛇谷的发展。”
“那就是找死。”
祝宇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声音低沉而残酷:
“去办吧。现在挂上去,刚好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安东尼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后背泛起一股凉意。
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宽容”和“隐形福利”,不过是猛兽在进食前偶尔漏下的一点残渣。
而一旦有人敢把手伸向猛兽的盘子,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是。”
安东尼奥抓起名单,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片刻后,楼下的集市里,原本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中,隐约传来几声惊恐的尖叫,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祝宇依旧站在窗前,安静地品著那杯正山小种。
茶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