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谷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座畸形的城市正在像霉菌一样疯狂生长。
它没有规划图,没有下水道,更没有法律。
它就是一坨被工业废料、生锈铁皮和蓝色防雨布强行拼凑起来的肿瘤。
当地人戏称它为——“小仰光”。
如果你在黄昏时分走进这里,首先迎接你的不是某种特定的声音,而是一种味道。
那是廉价香料、燃烧的橡胶、露天排泄物,以及几十种劣质酒精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却又带着莫名温热的气息。
这里的生态链极其简单且残酷:蛇谷漏出来的油水,养活了这里的所有人。
在最显眼的位置,就是收购食物的摊位。
“收饭!收肉!”
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当地小孩,正对着刚走出来的工人们大声吆喝。
几个工人熟练地解开外套,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一坨东西。
有些他们在食堂打饭时刻意多打的一份,有些则是单纯的吃剩下,有红烧肉、鸡腿,甚至还有大白馒头。
在厂里,这些可能只是吃腻了的午餐。
但在这里,这些油汪汪、高热量的食物,绝对是这一片贫民窟里最高级的营养品。
“两千!这可是整块的五花肉!”工人把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拍。
“一千五。”小孩也不含糊,用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肉,“凉了,都不冒油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工人拿着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而那袋有些变了形的红烧肉,转手就会被摆上旁边的摊位,被那些在这个烂泥塘里讨生活的流民、逃兵或者是妓女,视若珍宝地买走。
除了倒卖食物,剩下的就是最原始的欲望交易。
那几条污水横流的巷子里,挂满了粉色的布帘。
女人们大多是来自战乱地区的难民,她们不需要化妆,只需要洗干净脸,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待着那些精力过剩的工人们用一瓶洗发水或者几节电池来换取短暂的温存。
祝宇的办公室。
这里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祝宇正坐在那张从国内运来的大板桌后,借着台灯的光亮,核算著二期工程的钢材缺口。
“老板。”
安东尼奥推门进来,没有敬礼,脸色有些阴沉。
他走到百叶窗前,伸手把叶片拨开一条缝:
“苏貌的人又来了。”
“这次是来收‘治安费’的,动静挺大。”
祝宇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过线了吗?”
“没有。”安东尼奥看着窗外,“他们在缓冲区外围闹,砸了几个摊子,抢了点钱。那帮流民现在正往咱们大门这边跑。”
楼下的喧嚣声隐隐约约透进窗户。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先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枪声和哭喊声。
两辆满身泥浆的皮卡车横冲直撞,跳下来的士兵像野狗一样在摊位间撕咬。
他们用枪托砸破摊主的头,抢走还没卖出去的二手红烧肉,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
“需要赶走吗?”安东尼奥转过身,看着祝宇,“那帮当兵的把路都堵了,弄得乌烟瘴气的,看着心烦。”
祝宇终于放下了笔,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用。”
“让他们闹。”
他靠在椅背上,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安东尼奥,你看那些流民被抢了之后,往哪跑了?”
安东尼奥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
画面上,那些被士兵追打的流民,并没有往深山里跑,而是不约而同地——往蛇谷工厂的大门方向跑。
几百号衣衫褴褛的人,挤在通电铁丝网外的几十米处,瑟瑟发抖,却又死死地贴著那道警戒线。
而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追到距离大门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就很有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依然在骂骂咧咧,但没有一个人敢把枪口对准那个方向。
“看到了吗?”
祝宇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分析数据:
“这道铁丝网就是他们唯一的避难所。”
“苏貌的人越狠,这群寄生虫就越离不开我们。这种恐惧,比我直接给他们发钱更有凝聚力。”
安东尼奥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指著监控屏幕的一角:
“但这有点过了。”
监控画面里,两个士兵正拖着一个尖叫的年轻女人,把她按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周围的一群士兵正在起哄。
“那个洗衣服的女人。”安东尼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就在大门口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当街被”
祝宇顺着安东尼奥的手指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扭曲的人影和施暴的动作。
祝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算是冷血的资本家,但毕竟也是从文明社会来的。
这种赤裸裸的兽行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依然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安东尼奥。”祝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把探照灯打开。”
“往那边扫一扫。”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要派人去救吗?”
“不救。”祝宇重新拿起钢笔,低头看向文件,“为了一个女人跟苏貌翻脸,不划算。”
“但是,把灯打过去。给那帮畜生提个醒。”
“这地方虽然是苏貌的地盘,但毕竟是在我家门口,想要随地大小便,回自家那边去搞,别把我这弄得太恶心了。”
安东尼奥明白了。
他拿起对讲机:“瞭望塔,开启主探照灯,目标方位210,照射那辆皮卡车。”
“啪!”
一道雪亮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像一把利剑,直直地打在了那群正在施暴的士兵身上。
强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那个正准备解裤腰带的士兵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惊恐地看向高塔的方向。
没有枪声,没有警告广播。
只有那道沉默而刺眼的白光,死死地笼罩着他们,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
士兵们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排长悻悻地啐了一口唾沫,踹了一脚那个女人,挥手示意手下停手。
“走!真他妈扫兴!”
皮卡车轰鸣著,带着抢来的物资和钱财,像受惊的野狗一样灰溜溜地开走了。
祝宇听着外面的引擎声远去,在文件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
“下次你去给苏貌送分红的时候,顺便提一句。”
祝宇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
“让他管好手底下的狗。既然收了我的税,吃了我的肉,就在‘缓冲区’里给我讲点文明。”
“要是再让我看到这种倒胃口的事”
“下个月的分红,我就扣掉一部分当‘精神损失费’。”
安东尼奥看着眼前这个低头工作的男人,点了点头:
“明白了。”
窗外,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正瘫坐在泥水里哭泣,周围的流民慢慢围了上去,有的递过去一件衣服,有的还在对着工厂的方向磕头。
而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祝宇甚至没有再往外看一眼。
再怎么说,这也只能算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