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站办公室。
这里的环境就像是一个蒸笼,只有一台还在摇头的破旧风扇在努力搅动着充满槟榔味和汗臭味的空气。
废品站的老板是一个名叫巴颂的泰国胖子。
他光着上身,脖子上挂著一串明晃晃的佛牌,正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冲锋衣、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冤大头”气质的中国人。
“你要那个那个大家伙?”
巴颂用那只戴着两三个金戒指的手,指了指监控屏幕上那个位于角落里的蓝色集装箱:
“那玩意儿可不兴单卖啊。那是几年前一个破产的日本模具厂抵债给我的。死沉死沉的,光是吊装费就得花我不少钱。”
巴颂虽然不懂那是什么,但他懂做生意。
当一个买家专门为了某样东西而来时,那个东西的价格就得翻倍。
“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
祝宇坐在满是油污的皮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一脸的不耐烦:
“我刚才说了,我是搞水运生意的,我那条船空载的时候太飘,遇到风浪压不住,我需要压舱石。”
“我看那块铁疙瘩够重,形状也方正,正好扔船底压舱。”
祝宇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满是嫌弃:
“你要是不卖,我就去隔壁买水泥墩子了。反正效果都一样,水泥还便宜。”
耳机里,柳洋正在疯狂咆哮:
“压舱石?!你居然说它是压舱石?!那是工业母机!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祝宇你这个没文化的野蛮人!如果它有灵,一定会半夜托梦掐死你的!”
祝宇面不改色,只是伸手扶了扶眼镜,若无其事地调小了对话音量。
巴颂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转了转。
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人确实像是个搞偏门的。
买废铁压舱这种事,在港口也不算稀奇。
那个铁疙瘩在他这儿堆了五年了,除了占地方,一分钱价值产出都没有。要是真能当废铁卖了
“五万泰铢(约1500美元)。”巴颂伸出一个巴掌,“不讲价。那玩意儿起码有七八吨重。”
“两万。”
祝宇直接砍了一半多:
“那是铸铁,又不是精钢。而且都锈成啥样了,都快烂穿了。我拉回去还得除锈,不然还会腐蚀我的船底。”
“不行不行!两万连吊车费都不够!”巴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两人开始了一番如菜市场大妈般的拉锯战。
耳机里,柳洋听着祝宇为了几百美元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简直快要窒息了:
“给他!给他啊!五万泰铢也就是一千多美元!这台机床要是全新的,至少值五十万美元!还是有价无市!你还在磨叽什么?!”
“闭嘴。”祝宇轻敲了一下喉咙,回应了两个字。
他太懂这种小商人的心理了。
如果他答应得太爽快,巴颂一定会觉得这东西里藏着金子,有大门道,甚至可能会反悔不卖,留下来自己研究。
只有表现得极度抠门,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斤斤计较的废品贩子,巴颂才会彻底放心,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最终,价格定在了三万五千泰铢。
“成交。”
祝宇极其肉痛地从包里数出一叠泰铢,拍在桌子上。
“不过老板,我还有个条件。”祝宇指了指外面,“我还要那堆烂引擎,还有那一堆废旧的液压杆。你也给我算便宜点,我凑一整车拉走。”
“没问题!没问题!”
巴颂看着手里的现金,乐得见牙不见眼。
在他眼里,这个中国人简直就是散财童子,帮他清理了一大堆占地方的工业垃圾。
四十八小时后。
缅甸,蛇谷,核心厂区。
深夜。
两辆重型平板卡车咆哮著驶入山谷,停在了刚刚平整好的、还没来得及浇筑屋顶的露天车间里。
这里已经被列为了“特级禁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柳洋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桶航空煤油和一把钢丝刷,像个等待接生的父亲一样,焦急地在车旁踱步。
“卸车!快!”柳洋喊道。
但在蛇谷,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是个大工程。
这里没有港口的龙门吊,也没有那种能吊起十吨重物的大型起重机。
面对这个重达八吨的大家伙,想要把它从一米多高的卡车平板上弄下来,只能靠最原始的物理学。
祝宇跳下车,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对外围挥了挥手。
安东尼奥和路易斯驾驶著两辆“美洲狮”防雷车,轰鸣著倒车,停在了卡车尾部的两侧。
几根粗壮的工字钢被工人们抬了过来,搭在了卡车尾部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斜坡。
斜坡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一排从水电站工地上截下来的无缝钢管——那是最好的重载滚轴。
“钢索挂好!”
安东尼奥跳下美洲狮,从车头的绞盘里拉出那根拇指粗的钢缆,死死地扣在了铸铁底座的吊装孔上。
这两辆防雷车的绞盘原本是设计用来拖救坦克的,扭矩大得惊人。
“一号车负责牵引!二号车负责制动!”
祝宇充当起了指挥:
“路易斯,你那边的缆绳绷紧!别让它滑太快!”
“安东尼奥,收绳!”
随着绞盘电机的嗡嗡声,钢缆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崩”声。
那个沉睡的巨兽,在钢管滚轴的帮助下,开始缓慢地向下滑动。
“慢点!慢点!”
柳洋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宝贝磕著碰著:
“那可是铸铁!脆得很!”
重达八吨的铁疙瘩,压得工字钢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但在两台军用绞盘一前一后的精密控制下,它就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一寸一寸地沿着斜坡滑下。
“咚。”
一声沉闷的、带着厚重质感的巨响。
大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块黑色的铸铁稳稳地落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呼”
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柳洋几乎是扑了上去。
他根本顾不上那上面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粗糙的表面。
“灯光!把大灯都打开!”柳洋喊道。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瞬间聚焦,将这块废铁照得纤毫毕现。
柳洋拧开煤油桶的盖子,将清澈的煤油直接泼了上去,然后拿起钢丝刷,开始疯狂地擦拭那层厚厚的、像痂一样的油泥和浮锈。
祝宇站在旁边,又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
他还真没见过柳洋现在这副模样——狂热、虔诚,甚至带着一丝疯魔。
随着柳洋的动作,黑色的油泥被溶解,露出了下面深灰色的金属本体。
虽然外表看起来依然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坑洼。
但当柳洋小心翼翼地擦去导轨安装面上的最后一层保护脂时。
一道冷冽的、如同镜面般的金属光泽,刺痛了祝宇的眼睛。
在那道光泽下,隐约可见一片片细密如鱼鳞般的纹路。
那是手工铲花的痕迹。
即使在充满腐蚀性海风的废品站里沉睡了五年,这个庞然大物,依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稳定性,没有一丝变形,没有一丝深层锈蚀。
“看到了吗”
柳洋趴在导轨上,脸几乎贴著冷冰冰的金属:
“这就是 yasda 。”
“五年了它的平面度误差,我敢打赌,绝对不会超过 5 微米。”
柳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著光芒:
“祝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能造枪了?”
“枪算什么?那种粗糙的东西,我随便找个车床都能车出来。”
柳洋站起身,拍了拍这头沉睡的巨兽:
“有了这个基准平台,我就能复刻精度。”
“最多三个月。”
柳洋伸出三根满是油污的手指:
“我会去那个废品堆里,把那些烂引擎拆了,用它们的零件拼凑出这台机器的内脏。”
“然后用那些废旧的印表机芯片,给它重写一套控制系统。”
“最多三个月后,我会让这具‘尸体’复活。”
“而它吐出来的第一个产品”
柳洋看向祝宇,眼神冰冷而狂热:
“将是一台更高精度的、完全属于我们自己制造的——五轴数控机床的主轴。”
“这就是工业母机的意义——它能生出比自己更优秀的后代。”
祝宇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块只花了不到一千美元买回来的“废铁”。
他突然觉得,这笔买卖,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回报率最高的投资。
“三个月太久了。”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在面对高回报面前有着极强的决断能力:
“我给你加人,加预算。昂基那边我会让他全力配合你找零件。”
“一个月。”
祝宇走上前,手掌按在那冰冷的铸铁上: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它动起来。”
“我们的苏貌将军,最近可是越来越贪婪了。光靠目前的这些,怕是很快就喂不饱他了。”
“我们需要更硬的家伙,来让他学会什么叫‘敬畏’。”
柳洋擦了擦眼镜上的煤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狞笑:
“一个月?够了。”
“你就等著看吧,海超人。”
“看我在这片烂泥地里,是怎么搓出一朵工业之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