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景栋市区。
第二天,上午 09:00。
如果此时有人在街上看到祝宇,绝对认不出这会是一个亿万富翁。
他现在穿着一件当地随处可见的、印着莫名其妙英文的廉价纯棉t恤,下身则是一条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红土的人字拖。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也没刮。
走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保镖——安东尼奥。
这位前特种兵也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他把步枪留在了酒店,格洛克手枪藏在腰间宽松的花衬衫下面。
至于其他两名保镖,则留在了酒店死守那些设备以及保护柳洋。
祝宇手里拿着手机,看着google地图上标注的“宏利建材批发市场”。
“直走三百米,右转。”
祝宇跟着导航的指引。
然而,当他们走到目的地时。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建材市场。
只有一片正在燃烧的垃圾堆,和一个挂著粉色霓虹灯、大白天就坐着几个浓妆艳抹女人的洗头房。
“老板,这地图”安东尼奥警惕地看着四周。
“嗯,废了。”
祝宇关掉屏幕,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早该想到的,在这种地方,互联网的数据滞后至少三年。而这里的商户平均存活时间不超过六个月。”
祝宇没有气馁。
他拦了一辆冒着黑烟的突突车,用刚学的蹩脚泰语加手势,让司机带去卖建材的地方。
半小时后,城郊结合部。
祝宇站在一家规模还算大的华人五金建材店门口,眉头紧锁。
这里的环境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堆在露天的螺纹钢,有一半已经锈成了红褐色。
祝宇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铁锈簌簌落下。
“老板,这钢筋怎么卖?”祝宇用中文问道。
店主是个光着膀子的胖子,正躺在摇椅上扇扇子。
一听到是中文,眼皮都没抬一下:
“6000缅币一根(约20人民币)。”
祝宇心里一沉。
这个价格,比大陆贵了整整三倍。
“这么贵?而且这”祝宇指了指那些锈铁,“已经算是废品了吧?”
“爱买不买。”
胖子店主哼了一声,坐起来吐了一口槟榔渣:
“小伙子,刚来的吧?嫌贵你去仰光买啊。”
“从仰光运到这里,八百公里山路,过路费就要交二十次。给政府军交,给交管部交,给军阀交。这一根钢筋运到我这,比国内送金条还难。”
“而且这还是去年的货。今年的路断了,新货还堵在木姐口岸呢。”
祝宇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不仅仅是钢材。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祝宇走访了水泥店、油料店和电机铺。
结果可以说是让人绝望。
由于仓储条件极其简陋,很多水泥因为受潮已经结块了。
这种水泥打出来的混凝土,拿来盖猪圈都盖不好。
燃油的话,大部分都用大可乐瓶装的柴油。
颜色浑浊,明显是兑了水或者是未经过滤的劣质油。
这种油加进精密的工程机械里,发动机三天就得报废。
至于化工原料,根本没有。
想买点丙酮或者硫酸?
抱歉,那些制毒的早就全部搞走了。
中午时分。
祝宇和安东尼奥坐在路边的一个米粉摊上,周围苍蝇乱飞。
祝宇吃了一口没有放任何生菜的米粉,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情沉重。
“老板,情况很糟吗?”安东尼奥搞不懂工业,但看的明白脸色。
“很糟。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祝宇放下筷子,压低声音分析道:
“可以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进行工业化,哪怕只是微型的,都根本做不到。”
“为什么?”
祝宇用筷子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画了一条线:
“从中国边境或者泰国边境到这里,虽然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隔着十几股势力。”
“每一个拿着枪的军阀,都在这条血管上插了一根管子吸血。”
“一吨水泥,出厂价300块。经过层层盘剥,到了这里变成了1000块。而且因为路况极差,运输损耗还高的夸张。”
“这就导致了一个死循环:因为基建差,所以运输贵;因为运输贵,材料成本高;因为材料成本高,没人修得起路,基建更差。”
祝宇看着街道上那些看起来繁荣、实则全是倒卖进口日用品的商铺:
“简而言之,这里几乎没有生产力,这里只是一个巨大的、畸形的消费终端。”
“我们想在蛇谷建厂,想要靠在当地采购材料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安东尼奥问,“从中国运?”
“你在想啥呢,发货端本身是没有出问题的,有问题的是货物运输的路径,这才是”
“等等。”
祝宇看着店主拿过来的两罐金色的红牛。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罐底的生产日期。
瞳孔猛地一缩。
生产日期是在上周,而产地是在中国。
他又看了一眼安东尼奥刚买的一包“云烟”,也是中国产的,日期非常新鲜。
“安东尼奥,这红牛多少钱?”
“很便宜,老板。才3000缅币(约10块钱人民币)。”
卧槽,有他妈的大问题。
一根从仰光运过来,而且是去年的几乎失去了使用价值的钢筋,价格都翻了三倍。
但这一罐从中国运过来的红牛,价格却和原产地差不了多少,甚至这还是上周刚生产的?
如果走常规路径,光是关税和层层关卡的盘剥,这罐红牛至少要卖到20块钱才合理。
除非它们走的不是常规路径。
“老板。”
祝宇付了钱,假装随意地问道:
“你这红牛挺便宜啊,我看前面那家店要卖5000缅元呢,是不是真货啊?”
摊主一听这话急了:
“哎哟老板,怎么不真!这可是貌以此老板那里批发的货!”
“貌以此?”祝宇眼神一动,“很有名吗?”
“那当然!”摊主说道,“他是这一带最大的批发商。不管外面打仗还是封路,貌以此老板的仓库永远是满的。而且他的货,永远比别人便宜三成!”
“这么厉害?”祝宇递给摊主一根烟,“他怎么运进来的?”
摊主接过烟,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北边——那是蛇谷的方向:
“大家都说,貌以此老板是苏貌将军的亲家。他的货车也从来都不走国道。”
“而是直接去往蛇谷。”
说完,摊主便离开了。
祝宇想起了昨天那个向导阿赛说过的一句话:
“我以前是给毒贩背货的苏貌将军还没发迹我就在蛇谷混了”
祝宇放下红牛。
“安东尼奥,你看。”
祝宇指著那罐红牛,压低声音分析道:
“在这个遍地关卡、物流成本极高的地方,居然能出现这种‘近乎于平价且新鲜’的进口商品。”
“这说明什么?”
安东尼奥实诚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这说明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快速通道’。”
“这条通道能够避开所有或者说大部分的关卡,效率极高。”
安东尼奥听懂了:“私线?”
“对,私线。”
祝宇用筷子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阿赛说过,蛇谷是这一带最大的毒窝。毒品要运出去,武器和补给要运进来。”
“如果苏貌走的是那些要被扒皮的常规线路,他的毒品利润早就被沿途的军阀瓜分干净了。”
“所以”
祝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子上:
“苏貌手里一定掌握著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密道,而这些密道能够直通边境。”
“但如果我们能借用苏貌的这条‘毒品通道’来运设备和材料”
祝宇的眼睛亮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苏貌能在那个穷山沟里养得起军队。
不止是因为手里有枪,还因为有一条隐形的血管在给他输血。
祝宇站起身,把那罐红牛一饮而尽。
“走,回酒店了。”
“意外之喜啊意外之喜。”
“我都以为得要自己修路。”
“现在看来,路早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