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廷,沫芒宫。
这座宫殿宛如沉入深海的梦境,静谧而庄严地矗立在水道之上,好似整个世界都在为之让路。夜晚的微风轻拂水面,水纹荡漾,倒映着宫殿中柔和的灯火。
作为水神芙宁娜的居所,沫芒宫的内部装璜延续了她那独特的审美与气质—整座宫殿以深浅不一的蓝色为主调,从墙壁上的织锦挂毯,到天花板垂落的帘幕,皆是如此。
深蓝色的窗帘半掩着高大的拱形窗户,随着微风轻轻拂动,有着如同海浪的纹理。绒布沙发柔软而舒适宜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陷进去。
墙面上悬挂着几幅描绘枫丹海洋风光的油画,笔触细腻,色彩纯净,仿佛能让人听见浪潮的低语。
芙宁娜倚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怀抱着一个绣着金色花纹的抱枕,神情若有所思。
“你认为那天那个玛赛勒说的话,是真的吗?”她问。
她的声音轻得象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克洛琳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正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投向下方缓缓流淌的水道。夜色中,几艘巡轨船悄然滑行,警卫们依照惯例巡视着这片局域。她朝其中一名熟识的警卫微微点头致意,对方也礼貌地回以敬礼。
“至少我不这么认为,芙宁娜大人。”
她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如常,几乎不带情绪起伏,“雷加当时说得很清楚—何必在意疯子的自言自语。”
芙宁娜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抱枕柔软的绒毛里。抱枕上淡淡的雪松皂香萦绕在鼻尖,却无法驱散她心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疑惑。
“我也想就那么认为,克洛琳德。”
她将俏脸从抱枕中抬起,露出一双有着异色泪滴状瞳孔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闷闷不乐的困扰。
“可是假如玛赛勒说的是真的呢?那个男人总是让我觉得他在隐藏什么。”
芙宁娜向前倾身,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就好象,他流露出的温和与漫不经心只是某种伪装,他的本质悲伤又残酷”
“而且他似乎藏得极深地很厌恶自己。”她小声地说道。
克洛琳德沉默了很久。
“我不象您一样敏锐,我的性格迟钝而难以察觉某些细微的感情。”她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将深蓝色的窗帘掩上,厚重的布料缓缓滑落,好似在隐藏某些不应公之于众的信息。
克洛琳德转过身,将几缕略带蓝调的黑发拢至耳后,平静的目光落在芙宁娜身上。
“身为凡人,我也无法象您一样评价正义,”她说,“在我看来,雷加并非一个完美的人,他颇为花心、语气轻浮,神情总是懒懒散散,却也本性不坏,不至于到做他书中的自述者“我”所为的那些事的地步。”
“以常理而言,谁会将自己的罪恶细致入微地写出来,告知这个世界?恶人都知晓要将自己伪装成善人,没有任何理由,雷加不知道这件事情。”
芙宁娜换了个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抱枕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形。
“就当是我毫无理由的猜测吧,克洛琳德。”她轻声说,“比起沉迷于歌剧里浮夸而喧哗的感情故事的我来说,你的判断应该更为准确、也更符合逻辑。”
《蒸汽鸟报》的总部。
穿过装饰着高大竖窗与黄铜吊灯的长廊,琳妮特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跟随加拉诺普洛记者走向办公局域。
沿途的记者们正埋首于稿件与墨水瓶之间,偶尔有人不经意抬头,目光触及她时便微微一怔—这是个生面孔,是谁家的孩子?竟被加拉诺普洛带进了《蒸汽鸟报》?
“不用太紧张。”
加拉诺普洛记者温声和她说道,“雷加先生拜托我带你来见欧芙女士,并不是因为他在报社的名声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受欢迎,每次他来,整个编辑部都会围上去,连走路都困难。”
琳妮特轻轻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怎么说话,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两人走了进去。
欧芙正坐在深色的香柏木办公桌后,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听到声响,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琳妮特身上,嘴角微微扬起,示意他们靠近些。
“那我先去忙了,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加拉诺普洛记者向欧芙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前又宽慰了琳妮特一句,“别拘束。”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欧芙主编让琳妮特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靠坐在椅背上,手肘支在桌面,白润的指尖轻轻托着下巴。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墨水与红茶香气,岁月沉淀出的优雅从容让她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象是一幅精致的油画。
“别害怕,琳妮特,”她柔声安抚道,“记得吗,前段时间我们还见过面。”
琳妮特微微垂下眼帘,那双如紫水晶般澄澈的眼眸轻轻眨动,象是被这段话带回了往昔那段既温暖又略带苦涩的时光。
那时候,她和哥哥林尼还身处德礼家。
母亲大人一雷加,那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神情的男人,竟提出了要将他们从德礼家过继出去的想法。
欧芙主编,这位枫丹廷最知名报纸的主编,听闻此事后,特意与他们接触,温柔又关切地询问两人对这件事的看法。
然而,年幼的琳妮特和林尼,或许是因为对德礼家还存有一丝难以割舍的情感,又或许是还不明白过继意味着什么,最终拒绝了欧芙主编的好意。
“是的女士。”
琳妮特轻声说道,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回忆的苦涩,“那时候您还问我,在德礼家过得快乐吗?我回答您还可以。”
欧芙微微一笑,眼底却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怜惜。她没有追问那个“还可以”背后隐藏了多少沉默与忍耐。
“德礼家勒菲弗尔家”她在口中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神情中透出些许不悦。
身为《蒸汽鸟报》的主编,她见过太多光鲜背后的阴影。那些关于两家不光彩传闻的片段,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很快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不想在这些孩子面前提起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
她关切地向前倾身,眼神中满是温柔,“听说德礼家和勒菲弗尔家都烧起了一场大火,没受伤吧?琳妮特。”
“没受伤,女士。”琳妮特小声回答道。
她微微低下头,浅灰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她的肩膀上,发丝后隐隐约约能看到她的脖颈轻轻颤斗着,似乎藏着些许怯意。
但在这怯意之中,又仿佛有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外在力量在帮扶着她,让她不至于太过害怕。
“雷加先生将我带走了。”她接着说道,提及雷加先生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依赖和安心。
“他还是对你们这么关心。”
欧芙主编轻笑了一声,又问起另一件事情,“不过你哥哥去哪里了?”
琳妮特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僵,缓缓低下头,几秒钟都没有说话。
终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道,“被愚人众带走了
”
说到“愚人众”三个字时,她的身体颤斗了一下,神色中有明显的惧意,“进了愚人众的壁炉之家。”
“我听说过那里。”欧芙主编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她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指,似是在思考着什么。她决定不再去触碰琳妮特的伤疤,不想让这个孩子再次陷入痛苦的回忆中。
“以后就住在我那里吧?”欧芙主编温和地问琳妮特,“雷加那家伙总是到处跑,恐怕很难照顾你。”
她的头发也是浅灰色,剪裁利落而优雅,此刻与琳妮特那长长的发丝映照在一起,竟真有些母女般的气质。而她的眼神、姿态,乃至那份不动声色的温柔,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母性光辉。
“想做什么都可以。”欧芙继续说,“无论是当记者、编辑,还是你以前喜欢做的魔术师总之,只要你喜欢,我都会支持你。”
琳妮特抬起头,小脸上有着尤豫与依赖交织的神情。
“我”她怯怯地说,“我听雷加先生的。”
欧芙主编闻言摇头失笑,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宠溺。
“那就住我那里吧,他不会拒绝的。”她说着,目光停留在了靠墙的深棕色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籍曾经被一个人的指尖轻轻划过,而那个人的影子似乎还在书架间若隐若现。
她望着那些书,忽然笑了笑,象是对自己,也象是对那段未曾发生的可能。
“如果我早十年遇到雷加
”
欧芙主编轻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又有一丝淡淡的怅然,“说不定会有一个象你一样可爱的女儿。”
琳妮特这才意识到,她的那位母亲大人,雷加,究竟有多么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