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愚人众中代号为“仆人”的执行官,阿蕾奇诺的邀请,雷加在难得的闲遐之馀,去了一趟壁炉之家。
更确切地说,是前往壁炉之家在枫丹设立的总部——布法蒂公馆。
这座公馆坐落于枫丹廷中心水道的南侧,隐匿于一座供行人通行的高拱桥之下,好似被城市遗忘的一角,却又在暗流涌动中扮演着不可忽视的角色。
它的存在并不张扬,颇有几分神秘而晦涩的含义,如同潜伏于水下的暗礁,静待时机。
枫丹的建筑风格以流线与金属为主,而布法蒂公馆则保留了几分来自至冬国的冷意。
公馆门前的深蓝色金属门是枫丹常见的样式,门框上嵌着精致的水纹雕饰,像征着这座建筑与城市之间的微妙联系。门外一侧摆放着几个旧木箱,似乎随意堆栈,实则掩藏着某种戒备的意味。
一盆洁白的玉兰静静伫立在门边,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它的存在与周围略显冷硬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象是某种温柔的提醒——即使在这座充满权谋与秘密的屋檐下,也曾有人试图留下一点柔软。
木架撑起的布篷下,摆着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陈列着几份关于公馆的杂志与报刊,内容从枫丹社会新闻到贵族八卦,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份都经过精心挑选,在向来访者传递某种信息。
雷加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敲击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节奏,既不显得急促冒昧,也不至于被忽略。
片刻之后,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细碎而迟疑,象是有人正谨小慎微地靠近。那脚步声有着刻意训练过的痕迹——步伐均匀、落地轻巧,但终究掩不住年岁尚浅的稚嫩与紧张。
若非对细节极为敏感的人,恐怕难以察觉其中的尤豫。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拉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看上去至多八、九岁的少年,身形瘦小,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衣服,脸上点缀着几点淡淡的雀斑,带着一丝怯意。
“您是雷加大人吧?”
他低声问道,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安和敬畏,“父亲大人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雷加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看了少年一眼,目光平静却不失温和,随后迈步走入公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断了外头的阳光与喧嚣。门后是一道略显昏暗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画中是枫丹昔日的街景与港口,色调沉郁而泛黄,象是被时间洗去了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水味,象是书籍与旧家具共同散发出的气息。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后传来低声交谈与纸张翻动的声音。
雀斑少年引领着雷加推门而入,抵达一间宽敞的厅堂。
挑高的天花板下悬挂着数盏造型朴实的挂灯,光线柔和却不失明亮。厅内摆放着数排木质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与卷宗,几张长桌散布其间,桌上铺着地图、文档,甚至还有几幅未完成的素描。
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或坐或立,各自忙碌着,有的在翻阅书籍,有的在低声讨论,还有的正专注地往纸上写着什么。
这里不是单纯的住所,更象是一座运作中的情报中枢,抑或是某种培养之所。
不过,这符合雷加对壁炉之家的判断。
在他看来,布法蒂公馆对于枫丹廷的上流社会而言,并非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
相反,它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绝大多数贵族、实权官僚,乃至与水神芙宁娜关系密切的眷属,都对其存在知情且默许。
这并非疏忽,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默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布法蒂公馆既是至冬国在枫丹设立的情报据点,也是其外交姿态的一种像征。它象是一只伸入枫丹的手,既展示着影响力的存在,又不至于引起过度警剔。
这种看得见的干涉,反而更容易被接受——比起暗中潜伏、无从掌控的势力,一个被监视、可接触的敌人显然更让人安心。
而对于枫丹而言,将至冬国的势力纳入视野之内,远比放任其在黑暗中自由行动要明智得多。
他们清楚地知道,与其让愚人众的力量藏匿于地下,不如将其置于阳光之下,用制度与规则加以约束。
于是,布法蒂公馆成为了一个微妙的缓冲地带:它是信息交换的节点,是利益谈判的场所,也是权力博弈的棋盘。
“父亲大人在房间里等您。”雀斑少年轻声说道。
他将雷加引至公馆深处的一间房间外。橡褐色的木门紧闭,门缝里渗出暖黄的灯光,门后隐约传来交谈声,但在他们靠近的脚步声中暂时停息。
“请进。”一个冷峻而优雅的女声说。
雀斑少年推开门,低着头,蹑手蹑脚地走入屋内,站在门口躬敬地说:
“父亲大人,我将雷加大人带过来了。”
雷加没有等待阿蕾奇诺开口,就步入了房间。
屋内的气氛比外面更加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与香熏蜡烛的气息。
房间中央是一张奶白色椴木长桌,长桌后端坐着阿蕾奇诺。她身穿那件居家的宽松黑色毛绒大衣,姿态从容。
屋内除了她,还有林尼和琳妮特那两兄妹,小心地站在一旁,恭听着阿蕾奇诺的话语。
“过得还好吗?林尼还有琳妮特。”他笑了笑问。
林尼脸上短暂地浮现出喜悦的神色,但被他迅速克制住自己。而琳妮特似乎比被在贵族德礼家的那段时间更寡言少语,听到他这话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回应。
“他们过得恐怕没有你想象中的好。”
阿蕾奇诺微微摇头,将一缕灰白色的发丝轻轻别至耳后,“最近他们刚完成了一项任务——相当危险的任务。”
“那可真让人惋惜。”雷加平静地说道。
“你们出去吧,林尼,菲米尼。”阿蕾奇诺对孩子们说道,“琳妮特留下。”
林尼在临走前望向雷加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恳求,然而他终究没有说什么。
木门合拢,外边的脚步声渐远,林尼也有了些许的成长,没有在这种时候耍某些小聪明,比方说停留在门口、佯装离去。
“说来会让人觉得颇为有趣,”
阿蕾奇诺解下黑色毛绒大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衣,她流露出一个微笑,“孩子们之间流行起新的称呼游戏,能让他们会心一笑。”
“哦?那是什么”雷加微挑眉梢,从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比如,他们会将你称之为母亲大人。”
雷加差点被水呛到。
“你是父亲,要我做母亲?”他指着自己问。
“恩。”
阿蕾奇诺用修长而白淅的手指轻点唇前,“孩子们愿意这么称呼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雷加给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翘着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所以,你今天要我来肯定不只是关于这些童趣。”
“壁炉之家想要一个《蒸汽鸟报》的内部推荐名额。”
阿蕾奇诺开始道明今天邀请的含义,“作为交换,你将收获壁炉之家的友谊。”
“给谁?”他问。
“琳妮特。”她说。
“我不保证她能成功胜任,也不保证她会被接纳。”
雷加站起身说,“至于壁炉之家的友谊说实在的,少给我添点麻烦就已经足够了。”
他走到琳妮特面前,俯身平视她的紫水晶般的眼睛,注意到她颈侧新增了一道极细的伤痕,大部分被藏在了衣领之下。
“到那里不要叫我母亲,好吗?”他和琳妮特说。
琳妮特低下头,片刻后轻声回应,“哦好吧,母亲大人。”
雷加扶额叹息,正色道,“如果有人问你我的事,或者打探你的过去”他顿了顿,“你就笑而不语,记住了吗?”
“记住了母亲大人。”琳妮特小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