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妮特目睹了阿蕾奇诺是如何处理事务的,那手段高效而堪称冷酷。
深红色的火焰如同血月,在她们沿途经过庄园内的每一处角落燃烧,映照出扭曲的影子与残破的秩序。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烧灼后的焦味,混杂着木头炭化与布料焚烧的气息。黄铜制的警卫机关被无形的力量切割为碎片,散落在地的零件四处滚动,在火焰中被烧得熏黑,发出微弱的叮当声。
侍卫们面对的并非普通的火光——他们迎面撞上的是一种色泽较为浅淡、几乎透明的火焰。那火没有温度,却能在一瞬间令人心神恍惚,意识模糊。
大多数人只是在短暂的挣扎后便瘫倒在地,象是陷入了某种无法醒来的梦境。少数意志坚定者试图抵抗,却被更深一层的血色火焰吞没,眼中闪过片刻的惊惧与痛苦,随后归于沉寂。
而那些注定无法逃脱的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名字早已刻在死亡名单上的人,则得到了最为仁慈的恩赐:如陷入睡梦般平静的死亡。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有睫毛轻轻颤动的一瞬,灵魂便悄然离体,除了喷溅而出的血液,仿佛只是换了一个世界继续沉眠。
“那些倒地的人”
琳妮特的声音在发颤,她手脚冰凉,目光不敢久留于那些失去意识的身影之上。
“死了吗?”
“没有。”阿蕾奇诺语气冷漠,“他们只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她们走得很慢。
脚步声在燃烧的废墟间回响,象是踏在梦与现实的边界。火舌舔舐着四周的墙壁与家具,将奢华的装璜化作灰烬与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金属熔化的味道。
她们穿过扭曲的长廊、翻倒的画架与碎裂的水晶吊灯,最终来到了前花园的喷泉池旁。
那曾是勒菲弗尔家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承载了家族荣耀与历史的艺术杰作。
喷泉由整块白石雕刻而成,中央是一位身姿优雅的女子雕像,她双手高举,托起一盏镶崁着荒芒能量内核的灯火。传言这盏灯自勒菲弗尔家族初代定居于此,便未曾熄灭,像征着智慧与永恒的守护。
但现在,灯火黯淡无光,水池干涸。
琳妮特的目光落在喷泉池旁的身影上,呼吸一滞。
那是勒菲弗尔家的家主。他倒在地上,姿势怪异,象是在最后时刻试图挣扎起身,却终究跌落地底。
他的身侧散落着数目庞大的警卫机关残骸,每一具都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不动,无一幸存。黄铜的眼框中不再有光芒闪铄,齿轮静止,能量内核破碎。
在他胸口处,有一道灼烧般的伤口,边缘焦黑,似乎被某种炽热的力量从内部撕裂。稀疏的头发被汗水和血迹黏贴在额角,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苍白、僵硬的面容,带着未竟的疑问与不甘。
琳妮特心中有隐隐约约的痛快之意——就是他导致了这一切!就是他!
可就在那股复仇的快意即将升腾之际,一股更深沉的茫然感却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她停下脚步,心跳紊乱呼吸急促,却发现自己竟无法真正感到解脱。
因为她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那个曾经让她依恋的“德礼”姓氏,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那个所谓的“家族”,也不过是披着温情外衣的牢笼。
她曾以为自己在其中找到了归属,可如今看来,那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幻梦。
勒菲弗尔固然是罪魁祸首,但他又不完全是。即便没有他,她也会成为另一个贵族手中的礼物,被交换、被利用、被塑造成某种工具。
一切的错误,似乎都发生在被德礼家收养的那一刻。可即便是那别有用心的举措,也并非完全出于欺骗。
她和林尼当时是自愿的,他们曾满怀希望地接受这份“恩赐”,渴望逃离贫苦与未知的未来。
琳妮特在原地站立了许久。
火焰仍在远处燃烧,喷泉池边的尸体躺在那里,热风穿过了破碎的花园,带起一缕灰烬与尘埃。
她望着那具倒下的身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释然、空虚、迷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思绪吞没时,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阿蕾奇诺一直站在她身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她的沉思。
她本该是那个最冷酷无情的存在,至冬国愚人众中像征死亡与秩序的执行官,可此刻,却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从她那永远平静的面具下泄露出来。
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理解。
“你将添加“壁炉之家”,至冬国的孤儿院,隶属于愚人众。”她说,“你会在那里获得新的姓氏、新的家人,以及新的使命。”
“而我,会成为你的父亲。”
庄园外围的黑炎缓缓熄灭。
火焰的馀烬在夜风中飘散,像无数燃烧殆尽的灰蝶。稀疏的云层后,月光洒落下来,映照出这片土地上的残骸与重生。
林尼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琳妮特从那片火海与废墟中走出时,他的心脏猛地一颤,仿若被什么温暖而锋利的东西刺穿了。
他没有去理会她身旁那位冷峻的存在——阿蕾奇诺,而是径直冲上前,将她紧紧抱住,象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没事就好,”他声音哽咽,“真的没事就好,琳妮特。”
琳妮特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轻轻靠在他怀里。
闻到了熟悉的香水与魔术道具的味道的那一瞬间,她几乎也要落下泪来,但就在泪水即将滑落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刚刚许下的新契约,自己已是至冬国愚人众的成员。
于是,她强忍住了眼泪。
“笨蛋林尼,”她低声说,“不用为我担心。”
林尼小心地检查着她身上的伤痕。
他从魔术帽里取出一瓶淡蓝色的药剂,轻轻地涂抹在她猫尾上破损的毛发和身上尚未结痂的伤口上。那是他自己调配的治愈药水,虽然比不上神之眼的力量,却总能带来一点安慰。
“你的胸针呢?”他突然问,“我记得你很喜欢它。”
琳妮特沉默了一下,眼神掠过一丝短暂的黯然。
“丢掉了。”她说,“在出地下室的时候。”
那枚蓝宝石胸针——是她曾经那个贵族养父送的信物,如今已被她亲手遗弃在黑暗之中。她不愿再想起它,就象不愿再回头去看那座已经被火焰吞噬的宅邸。
他们低声交谈着,林尼说得更多一些,讲他在路上如何焦急地奔跑、如何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而琳妮特说得很少,只是偶尔点头,偶尔应声。她的眼神有时看向远方,有时落在阿蕾奇诺身上,似乎在确认自己确实已经踏上了另一条道路。
而那位至冬国的执行官,则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枯黑的指尖轻轻抵住下巴,神色如常,在月光下如同一座雕像。
她没有打扰兄妹团聚,只是用那种一贯的冷静目光注视着这一切,仿佛早已习惯了旁观他人命运的转折。
而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雷加缓步走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言语,却已明白彼此的意思。
事情已经结束了。
至少,于这对兄妹而言,一场风暴已经过去。
但林尼察觉到了琳妮特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她的语气、她的疏离、她的寡言少语,都让他隐隐感到不安。他知道她一定经历了什么,但他并不清楚她与阿蕾奇诺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他不知道琳妮特已经成为了“壁炉之家”的一员。
他也不知道,阿蕾奇诺与雷加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本来他们有更好的一次机会,只要他们同意了那次过继,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可时间不会倒流。
就在十几分钟前,当雷加将他从地上扶起时,林尼曾试图再次跪下,想要请求雷加收养他们兄妹。
“先生”
“为亲人下跪不是什么错事,”雷加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我会为你保留这个秘密。”
“但记住某些机会只有一次,这是你们应该学会的一次教训。”
时间返回现在。
在林尼尤豫着该如何面对琳妮特身上那错综复杂的问题的时候,阿蕾奇诺忽然开口,她似乎与雷加达成了某种共识。
“要添加“壁炉之家”吗?”她问林尼。
听到这话,林尼下意识地看向雷加,眼神中夹杂着迟疑、警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冀。
雷加则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月光,神情依旧淡漠,好似早已习惯了命运在他身边流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林尼,象是在等待他自己做出判断。
片刻后,他给出回应:
“随你。”
“你们一开始的考虑很有道理。”他继续说道,“我确实不会在枫丹久留。我的旅程不属于这里,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劝说,只有陈述一个事实。
“但“壁炉之家”会很危险。”他说,“当然了——你们现在也很危险。”
最终,林尼还是选择了添加壁炉之家,与他的妹妹琳妮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