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尼心急如焚。
夜色深沉,枫丹廷的街道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冷意。他的脚步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急促地敲响,如同心跳的回声,一声紧似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死死抓着那顶藏有魔术道具的魔术帽,就象那是可以挽救妹妹的唯一依靠——哪怕它只是纸与绸布的组合,可它承载着他们共同的记忆,也承载着他最后的希望。
——他们明明说好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甚至不用她参与魔术表演。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视线模糊了一瞬。他使劲揉了揉眼框,然后在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记忆不由自主回到过去。
林尼还记得,那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
父母去世后,他和琳妮特流落街头。为了活下去,他在集市与广场间偷学街头魔术师的手法,用那些粗糙却灵巧的动作吸引人群。
他带着妹妹在热闹的角落表演,靠观众投下的几枚摩拉维持生计。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艰难,但他们彼此相依为命,从未分离。
直到有一天,一位贵族找到了他们。
准确来说,是德礼家主。
他提出收养兄妹二人,承诺给他们安稳的生活、体面的身份,还有不再风吹雨打的夜晚。
林尼尤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他不想再让琳妮特露宿街头,不想再让她在寒冬中瑟瑟发抖。
可现在想来,那场收养,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就在刚刚,等到林尼收拾完魔术道具后,就回到了宴会厅外,准备带琳妮特一起离开。
然而当他问起妹妹的去向时,那位德礼家主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她啊出去玩几天。”他的声音平淡得象在谈论一件过季的衣服。
这让林尼心头猛然一紧。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那种敷衍的语气,那种刻意回避的态度,都在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于是他开始打听。
他低声下气地请求侍应生帮忙,假装随意地与管家们搭话,在人群中查找蛛丝马迹。大多数人选择沉默,但也有人怜悯于他焦急的模样,偷偷透露了一点信息。
最后,是一位年轻的侍者,表情带着不忍对他说:
“我看见她被塞进一辆车里好象是去了勒菲弗尔家的方向。”
那一刻,林尼的心仿佛被撕裂。
他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就冲了出去。
他狂奔不止,穿过宴会厅的大门,冲过花园的拱廊,踏过枫丹廷蜿蜒的小巷,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跑得太急了,以至于那身精致的蓝色礼服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扯掉然后丢弃了上衣。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记忆清淅如昨:那位勒菲弗尔家主几次“无意”间向人眩耀他们家的庄园离枫丹廷不远,还特意描述了庄园的位置、建筑风格,甚至眩耀过那里的一座喷泉池。
那座庄园,他记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连夜奔赴那里。
琳妮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时间仿佛被锁在这间地下室里,与她一同沉入永恒的寂静。没有窗户,没有钟表,只有无尽的黑,象一层厚重的茧,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
她的脸颊干涸而紧绷,残留着泪痕干涸后的盐渍。喉咙沙哑刺痛,象是被火焰灼烧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隐隐作痛的记忆。
她的尾巴蜷缩在身侧,原本蓬松柔软的毛发早已被污垢和干结的血痂粘连在一起。手臂上几道细长的擦伤已经结痂,指腹轻轻触碰时,能感受到那层逐渐凝固的液体所留下的痕迹——那是挣扎时被铁门刮破的伤口,也是她唯一还能确认自己活着的证据。
她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动不动地坐着,双臂环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试着喊过几次哥哥的名字,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厚重的石墙吞噬,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渐渐地,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动。
只是偶尔,当某种幻觉般的错觉让她觉得听到了脚步声时,她才会猛地抬起头,猫耳微微抖动,捕捉着每一个可能的声音。
可每次,都是失望。
她开始怀疑——
林尼真的会来找她吗?
还是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早已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她只是德礼家的一件“物品”?一件可以被送出、交易、甚至遗忘的东西?
琳妮特不愿意这么想,但她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念头——像稻田里除不尽的杂草,拔掉这一根,那一根又悄然冒头。
她越是想要压制它们,它们就越发顽强地生长,缠绕在她理智的边缘,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希望。
她不愿相信,但理性正一点一点从混沌中回归她的意识,像冰冷的水,冲刷着她残存的幻想。
她开始思考现实。
林尼没有神之眼,他们都没有。
他们不是战斗者,不是冒险家,甚至连一个成年人都打不过。而勒菲弗尔家的庄园,不仅有侍卫把守,更有机械警卫和复杂的机关防御系统——那是他们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
如果林尼真的来了
他只会成为另一个牺牲品。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象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不想这样想,可她知道这是真的。
她又回想起那位异世界来的文豪先生,他曾经想要将她和林尼从德礼家过继出去,但他们拒绝了。
因为害怕改变,因为对未知的恐惧,那是他们的共同决定。
琳妮特知道,她不能怨恨林尼。他也是为了她好,他也是出于爱与责任才做出那样的选择。可在内心最深处,在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仍有一丝隐隐作痛的情绪在蔓延。
她既为那个错误的决定感到痛苦,又为自己竟然会怨恨林尼而感到愧疚。
她恨自己。
她恨这个世界。
她恨这副让她被当作稀奇物件的耳朵和尾巴,恨这副让她即将成为他人玩物的身体。
她蜷缩在黑暗中,象一只受伤的小兽,既渴望被救,又害怕连唯一的亲人也被卷入这场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