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廷的夜晚,总是以一场场奢华而冗长的宴会拉开帷幕。
水晶吊灯在高耸的穹顶下洒落璀灿光芒,将整个厅堂映照得如同白昼。厅堂极阔,四壁皆用大理石砌成,雪白中杂以金纹,在灯光下闪铄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香槟与甜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低声交谈、钢琴旋律和银质餐具轻碰的声音交织成一曲优雅的交响乐。
地板铺着波斯地毯,红得发黑,上面绣着金线,人走在上面,仿若踏在云端。长桌上铺着雪白的缎子桌布,边缘绣着金色的藤蔓花纹。
银制餐具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刀叉皆有繁复的花纹,每一件都足以抵得过寻常百姓足月的用度。酒杯是水晶的,薄得几乎透明,斟上红酒后,酒色与杯色交融,竟分不出哪是酒哪是杯。
宾客们衣着华丽,太太小姐们的裙子用的是最新款的绸缎,裙摆大得能铺满整张桌子。她们的头发梳得高高的,插着钻石发簪,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先生们则穿着黑色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他们举杯时,银色袖扣在烛光下闪铄。
这里是权力与财富交汇之地,也是流言与秘密滋生的温床。
在这里,琳妮特显得格外不同。
因为血脉返祖现象,比之常人和她的哥哥,琳妮特多出一对柔软的猫耳与一条蓬松的尾巴。
她身着一件娇小的白百合般的裙装,就象一只年幼的白色波斯猫,站在人群边缘,胸前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蓝宝石胸针——那是她养父赠予她的信物。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为了维持德礼家的社交存在,她不得不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名字从人群中传来,引起了琳妮特的注意。
那位被谈及的先生曾经想要从德礼家将她和她哥哥过继出去。
“我简直爱极了雷加先生的书。”一位身着紫色长裙的贵妇人骄傲地宣布。
她从随身携带的手包中小心地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籍。深蓝色封面上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边角处还压印着精致的暗纹。
“你抢到了?”
另一位穿着银灰色礼服的淑女立刻凑近,声音里满是艳羡,“听说先生只为十本书亲笔题写了赠言,这是其中之一吧?”
贵妇人打开了书页,指尖轻轻抚过那行云流水、却略有几分冷峻的手写体字迹。
“当然。”她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琳妮特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好奇心驱使她向那两人靠近了几分。
贵妇人小心翼翼地展示着扉页,声音轻得几乎象是在耳语:
“谨以此书,致以一位在我童年愿意聆听我幻想的女孩。
这是一个关于得到、失去、生存与死亡的故事,讲述了一个人不值得的一生。”
“我简直嫉妒到发狂!”
银灰色礼服的淑女感叹道,“这些赠语都太浪漫了每一句都象是专门为我写的。”
琳妮特端着一杯薄荷曼果茶,不动声色地从那群围绕雷加赠语议论纷纷的贵妇人身边走远了几步。她的步伐轻而缓,象是怕惊扰了这片浮华幻梦,却又象是在逃避什么。
她的哥哥林尼正在为上流社会的宾客们表演魔术,银质扑克牌在他指间翻飞如蝶。养父站在一旁陪笑,那笑容象是刻在脸上的面具——此刻他正与勒菲弗尔家的家主交谈甚欢。
她朝他们走去。
恰巧林尼的表演刚刚结束,他向观众摘下魔术帽鞠躬,随后向几位贵宾介绍道:
“这是我的妹妹,琳妮特。”他的声音温柔,语气里满是宠溺,“她平时会作为我的魔术助手。”
林尼话音未落,勒菲弗尔家主便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有些玩味。
“她的耳朵和尾巴是怎么回事?”他饶有兴趣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好奇。
“返祖现象,先生。”
她的养父躬敬地回答,仿佛在解释一件稀奇古怪的古董物件,“虽然不同寻常,但很可爱,不是吗?”
“很有趣。”勒菲弗尔家主说道,象是就此对她失去了兴趣。
他们随即又聊起了枫丹最近的一些讯息,从政治风波到商界传闻,话题一个接一个。而在这些看似闲谈的内容中,琳妮特却听出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直到——
“那位异世界来的文豪先生”
勒菲弗尔家主突然开口,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嘲讽,“居然和刺玫会那种下流组织厮混在一起,最近更是受邀前去白淞镇那种低等的地方真是令人失望。”
“异世界的来客,怎么能领会枫丹的上流呢?”
她的养父不失时机地拍着马屁,“我们区别于那些低贱的平民之处,就在于我们的礼仪。”
“你这说得倒是好听,德礼。”勒菲弗尔家主笑着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
他们又聊了一会,气氛轻松而愉悦,如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很快,宴会结束。
林尼恰好有些魔术道具需要整理,便先行离开,留下琳妮特与养父一同送别勒菲弗尔家主。
夜风微凉,月光洒落在宴会厅后石板铺就的庭院中。琳妮特的心却象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沉甸甸的,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细微的疼痛。
就在勒菲弗尔准备上车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发稀疏的脑袋来,对她的养父说了一句让琳妮特瞬间僵住的话:
“我很喜欢这对猫耳朵和尾巴,德礼。”
他看向她,眼神象是在宠物店挑选一只猫咪,“送我怎么样?”
“家主?”
琳妮特脱口而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看向德礼家主,那个曾自称是她养父的男人。
“当然可以,先生。”养父毫不尤豫地答应了,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
下一秒,她就被粗暴地推上了车门。她挣扎、尖叫、伸手抓住门框,试图逃出去,却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拽进车内,重重摔在地上。
“不!放开我!”
她哭喊着,眼泪夺眶而出,“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这样我是琳妮特啊!我不是宠物!我不是!”
可门外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她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猫耳,好象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与众不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声沙哑得不象自己的声音。
她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
这双耳朵、这条尾巴,不是可爱的像征,而是烙印在身上的耻辱标记。
车门锁死的咔哒声象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车子激活时的颠簸让她浑身发抖,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
当车子最终停下时,琳妮特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陌生的庄园笼罩在夜色中,黑黢黢的轮廓象一头蛰伏的巨兽。她被粗暴地拖落车,猫尾在挣扎中被石子划破,尖锐的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她正被拖向地下室入口,台阶上结着青笞,湿滑得让人站不住脚。
铁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
地下室里没有一丝光亮。琳妮特靠着冰冷的石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颤斗的手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猫耳因为恐惧而微微抖动,尾巴无力地垂在身侧。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宴会厅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被邀请的客人——只是一只需要精心喂养的宠物,随时可以被转赠、抛弃或关进笼子。
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啪嗒地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