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迈勒斯回到白淞镇的时候,是当天的下午。阳光从云层间洒落,将海面染上一层金色的波光。
相比于夜晚那潮湿阴冷、雾气弥漫的氛围,下午的白淞镇显得明亮而宁静,灯塔在远处的海浪中起伏。这里少了枫丹廷那种波橘云诡的紧张感,空气中也少了几分阴谋的沉重。
然而,这份难得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刚抵达自己那间朴素的小屋,准备稍作休息时,刺玫会的另一位成员——西尔弗,早已等侯多时。
“大小姐要见你。”
西尔弗站在门边说,尽管他戴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老管家迈勒斯和他共事有些年了,知道藏在那后面会是怎样幸灾乐祸的表情。
“好吧,西尔弗,我这就去。”老管家叹了口气。
他熟练地将几份重要资料整理好,藏入内袋,然后披上一件外套,跟着对方走出屋子。
在去的路上,西尔弗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
“你最好想想怎么和大小姐解释。她很生气真的。如果不是你干这种事,她说过,会让那个擅自指挥刺玫会的人终身无法再回枫丹。”
老管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我明白,我明白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大小姐现在确实很危险,而她的身边,未必都是朋友。”
“我理解你的意思。”
西尔弗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有些事,不是你觉得对就行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白梣木小屋。
“大小姐就在里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在那么多年的份上,我可以给你除了帮助外的一切支持,迈勒斯。”
老管家苦笑一声,推开了房门。
数分钟前。
屋内,娜维娅正站在房间中央,神情专注地给几位刺玫会的骨干成员下达指令。她的语气冷静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安抚一下灰河那边。”
她对一名身材瘦削、穿着旧工装的成员说道,“态度要柔和些,不要恶劣。他们已经够紧张了,我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好的,老板。”那人点头应下,转身迅速离开。
娜维娅没有停顿,继续将目光转向另一名负责连络的女成员。
“北岸仓库那边有没有人注意到?如果有的话,安排人接触一下,让他们忘记自己看到了什么。”
“明白。”女成员低声回应,记录下要点后也匆匆离去。
她又转向身旁的一位年长成员,神色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有那些无意中得知消息的人。工人、居民、甚至一些名流和贵族,只要他们有可能成为麻烦的源头,就去处理干净。”
“不是用暴力,也不是恐吓。”她特意强调,“是让他们觉得——这事与他们无关,不值得深究。”
那名年长成员点了点头,“我们会安排妥当的,大小姐。”
随着最后一道指令下达,刺玫会的成员陆续离开。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白淞镇居民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娜维娅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双手交叉抵在胸前,她微微蹙眉,湛蓝色的眼眸通过沾着水雾的玻璃窗,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白淞镇的海雾,直抵枫丹廷的深处。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雷加和迈勒斯正在调查的事,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情报交换或秘密行动的范畴。而刺玫会本身的危机潜伏在深水下根本看不见,究竟是谁、又是为何要致参谋弗朗洛于死地,没有人有确切的答案。
他们的手段很直接、效率极高速度极快,但不可避免地撼动刺玫会与各方势力之间脆弱的平衡。
她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不尽快收拾残局,不只是她个人,整个组织都将被拖入一场无法预料的旋涡。那些蛰伏的敌人,那些摇摆不定的盟友,都会在这场风波中重新选择立场。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管家迈勒斯推门而入,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熟练地摘下圆顶礼帽,然后欠身行礼。
“大小姐,”老管家愧疚地说,“这次的举动是我有些擅自妄为了。”
“没关系,迈勒斯。”
娜维娅转过身来。下午的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灿金色的长卷发在微风中轻轻扬起,她手中的伞尖稳稳地抵着地面,象是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父亲临终前,一定交代过你一些不能告诉我秘密还有保护我的指令。”
老管家怔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将那些对娜维娅隐瞒的事情、那些来自卡雷斯会长最后的嘱托,都深埋在心底。可此刻,从她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雷加说得没错。
娜维娅已经不是那个会哭着找母亲的小女孩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她聪慧、敏锐,早已看穿了许多事,只是选择不说破。
“我觉得雷加先生是可以信任的,大小姐。”
老管家回过神来,低声解释道,“他对乐斯这种成瘾性饮料的态度是明确的排斥,而他对您”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觉得,他可能与您构建出如同卡雷斯会长与克莱门汀女士那样的关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娜维娅微微睁大双眼,脸上浮现一抹错愕与羞恼。
“你在说什么蠢话?”
娜维娅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她当然知道迈勒斯指的是什么——那是一种比盟友更深、比朋友更近的关系,是父母之间那种相知相守、彼此扶持的羁拌。
而他说雷加可能会成为那个人?
不,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她绝不可能喜欢上那个花心的孔雀!
“你出去吧。”
她语气恢复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了些,“把这段时间获得的信息资料整理一下,和我这边所得的对照着判断局势。”
老管家识趣地点头,低头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带上了门。
屋内再次只剩娜维娅一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老管家刚才说的话。
假如真的如她父母那样呢?
她想象着某个午后,阳光温暖,微风轻拂,雷加慵懒地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本书,而她则坐在地毯上,托腮看着他。
他们或许会有一个小女孩,象她一样活泼可爱。
无论是继承她金色的头发,还是雷加那神秘的黑发,都很美。至于眼睛最好是蓝色的吧?她总觉得雷加那双黑色的眼睛虽然深邃迷人,却总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哀伤,不太讨喜。
“天哪我在想什么!”娜维娅猛地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
现在可是最危险的时候!她正面对着刺玫会前所未有的危机,玛赛勒伯伯的嫌疑越来越大,父亲的选择决斗的原因也逐渐浮出水面,而她居然在幻想和雷加
她用力摇了摇头,从随身手帕包里倒了些冷水,敷在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终于冷静下来。
回到正事上来。
从她掌握的情报来看,卡布里埃商会的会长玛赛勒确实有着极大的嫌疑。他的行动轨迹、资金流向、以及某些刻意隐藏的接触记录,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真的是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被她称为“伯伯”的人,在背后操纵了一切,甚至间接导致了她父亲的死亡
娜维娅握紧了左臂上挂着的神之眼,掌心中传来冰凉而沉重的力量。
她不会原谅任何人。
哪怕那人曾是她父亲最亲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