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抵达雷加所居住的公寓门口时,夜色已深。
街道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水道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和风穿过建筑缝隙的低鸣。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映照在那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
雷加以指节轻轻敲门三下,节奏平稳而克制。
从外部来看,这间公寓毫无动静,好象空无一人。
“先生?”老管家迈勒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些许的疑惑。
雷加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老管家退后半步。随后,他将长刀流月之华挂在腰侧,接着缓缓摘下兜帽——
昏黄的门灯下,一张带着些许胡茬的俊朗面孔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兼具锋芒与沉稳的面容,眉骨线条如刀削般分明,眼神深邃,下颌处新生的胡茬给他平添了几分不羁的气质。
几乎在同一刻,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了。
站在门后的女子有着灰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最令人瞩目的是她的瞳孔——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燃烧着赤红色的x形纹路,象是某种神秘的印记。
她身披一件宽松的黑色毛绒大衣,衣料明显有些陈旧,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磨损痕迹。大衣的袖口略显宽大,象是至冬国常见的居家服饰,但并不适合战斗。
那是愚人众中代号为“仆人”的执行官,阿蕾奇诺。
“我们需要聊一聊。”雷加平静地说。
他语气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哪怕这本应该是《蒸汽鸟报》为他租住的公寓。
阿蕾奇诺侧身让开门口。
“当然,请进。”她轻轻颔首。
她的动作自然得象是主人迎接久违的访客一般,好若这本就是她的房屋,而与雷加没有半点联系。
他们走进屋内,迈勒斯跟在身后,脚步略显迟疑。客厅布置简洁而利落,却透出一种刻意营造的秩序感,就好象在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雷加解下风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腰间的长刀流月之华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将长剑逐日之影轻轻放在茶几上,金属与木头相触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淅。
阿蕾奇诺则优雅地落座,灰白的长发落在黑色毛绒大衣的肩头,就象是即将入睡的房屋女主人。
老管家站在一旁,神情恍惚。他还记得不久前来这里时,他是代表刺玫会向雷加请求帮助。
那时这间屋子还只是《蒸汽鸟报》为雷加临时安排的居所,而现在此处的主人似乎换了一位,而且来自不怎么友善的国家,至冬。
“你来得恰巧。”
阿蕾奇诺端坐在沙发上,语气从容,“再过几天,我应该就不在这里了。”
“您还没解释”老管家迈勒斯终于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您会出现在雷加先生的公寓里?”
“我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迈勒斯。”雷加打断了他的话,淡淡地说道。
他的指尖轻轻叩击着长刀流月之华的刀身,发出清脆的颤鸣,而阿蕾奇诺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用那双赤色的x形纹路瞳孔注视着他。
“他说的没错。”
阿蕾奇诺微微一笑,布满漆黑纹路的手指轻轻搭在唇前,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相比上次见面,她指尖那些枯黑的痕迹似乎淡了些,但那份令人不安的气息依旧挥之不去。
“请恕我不能解答你的疑惑,老先生。”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就象你所信任的这位雷加先生——他的秘密,如同深渊。”
“闲话到此为止。”
雷加微微摇头,语气既不显得急躁,又明确传递出不容置疑的态度,“让我们来谈点正事。”
阿蕾奇诺轻轻翘起一条腿,灰色长裤的布料在灯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我们不妨以问题交换问题,”她说,“这是我的习惯,也符合我们彼此的利益。”
雷加看了她一眼,忽然唤道,“迈勒斯。”
“我在,先生。”老管家习惯性地应道。
“我和她单独聊聊,”他说,“接下的事既不适合你听,也不适合刺玫会知道。”
老管家迈勒斯尤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顺从地戴上圆顶礼帽。
“好的,先生。”他说着,准备朝门口走去,却在迈步前被雷加叫住。
“还有一点,迈勒斯。”
雷加平淡而饱含深意地提醒道,“娜维娅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做的事情。”
“你是说大小姐?”老管家困惑地转过身来,“可我明明已经尽可能地藏住了我们的行动。”
“别小瞧了娜维娅,”他说,“在你眼里她还是那个小女孩,但她很坚强也很聪明。”
在老管家匆匆离去、关上门且脚步声渐远后,公寓内再次归于平静,只有窗外夜风拂过玻璃的声音。
雷加与阿蕾奇诺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彼此之间不过数尺之距。而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各自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终于,雷加率先打破了死寂,语气冷淡而平稳。
“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说,“首先,刺玫会接手我的签售会安保工作,是卡布里埃商会推动的结果。而卡布里埃商会之所以这么做,背后有北国银行的影子。”
“那么,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
阿蕾奇诺微微倾身,她布满漆黑纹路的手指轻托下巴,象是在端详着雷加的表情。
“人的底线总是在不断降低的,”她轻声说,“如果你有刺玫会那样的朋友,那么你就不太可能拒绝“愚人众”这样的朋友。”
雷加静静地看着她,眉宇间未动分毫。
“这大概仅仅是你那么做的缘由之一。”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你似乎还在调查着什么——借助扩散事件的影响力来施加压力,让某些人慌乱起来,从而暴露出他们隐藏已久的真相。”
“我不否认,”她说,“而你也不会拒绝。”
客厅内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雷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象是自言自语:
“你靠近我的理由”他说,“会减轻你身上那如火焰般的诅咒。每当你疏于防备,那股力量就会侵蚀你的身体——就象焚烧后的木炭。”
阿蕾奇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但转瞬即逝。
她站起身来,黑色毛绒大衣在身后舒展,她缓步走到雷加身旁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又明确宣告着这不是可以随意逾越的界限。
“另外”雷加闭上了眼睛,“那对兄妹,最近要迎来结局了,对吗?”
“没错。”阿蕾奇诺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就在最近。”她侧头,灰白的发丝滑落肩头,“要和我去看看吗?”
雷加睁开眼,他的目光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却让人不敢直视其中深藏的东西。
“可以,”他最后说道,“需要我做什么?”
阿蕾奇诺微微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枯黑的修长指甲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情报共享,我的挚友。”她轻声说,尤如情人绵绵低语。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