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静静流淌在枫丹廷的正下方。
与那座被誉为“众水之上”的枫丹廷相比,这里则是被放逐者的归宿,是清澈河流之下的浑浊暗流,亦是囊中羞涩者的栖身之所。
在灰河之畔,伫立着一座独具特色的小屋——它由金属与玻璃巧妙融合而成,虽身处这片昏暗之地而难沐光明,却依旧干净整洁,有着几分别致的时尚。
小屋的门紧闭着,屋内灯火明亮,将早春夜晚的寒意隔绝在外。
店主千织正用裁刀细致地修剪着展示架上的丝线,红色眼眸在灯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
她上挑的眼线修得极为精致,眼周晕染的深红色眼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漾开,象是浮世绘中晕染出的胭脂色。
“他是那么和你说的?”千织问着,手中的银质裁刀在丝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还没记性差到那种地步。”
娜维娅倚靠在有着几面绸缎的展示台旁,双手抱胸,故作不满地说,“更何况这段话让我记忆犹新,比德波大饭店的美味蛋糕更让人难忘。”
千织的柳叶眉在几缕挑染成金色的刘海后微挑。她手中动作不停,展示架上的细线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被裁刀整齐地切断。
“我早就知道他名不虚传”
她略作停顿,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抚过。
“倒是你,我记得你一直抱怨他是只开屏的孔雀来着。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千织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娜维娅反问,“我是指你怎么买到他的书的?那些报亭总说刚上架就被抢空了,迈勒斯从来就没帮我抢到过。”
“维格尔,你见过的,那个饰品供应商。”
千织放下手中的银质裁刀,将布料在指尖灵巧翻转,仔细观察着它的质地与光泽。
“他的女儿很喜欢雷加的书,每次见面都会从抢购的报刊里抽出一本硬塞给我,说是希望更多人能读到他的文本。”她说。
“早说你这里有嘛!”
娜维娅夸张地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朝屋内深处走去,“那迈勒斯也不用到处跑来跑去了,你多少也得体谅一下他这个年龄的人。”
她脚步轻快,来到一个旧木柜前,褐色的表面斑驳,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是这个柜子里吗?”她回过头来问。
“恩,都放那旧柜子里面了。”
千织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手中的布料,“但我建议你看之前要做好准备,里面的悲伤太过刺骨,至少他们是这么评价的。”
娜维娅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轻轻将抽出的几本报刊又放了回去。
“那我还是过段时间再看吧。”她说。
“唉对了,我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雷加可不缺钱,你可以和他多要点。”
娜维娅继续出着坏主意说道,“就当是他为枫丹的服装界做贡献了,狠狠地宰他一笔。”
千织微微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红宝石般的瞳孔在灯火下忽明忽暗。
“可能你不是时尚相关行业内的,所以没怎么留意一个问题。”她轻轻说道。
“自从雷加来到枫丹,他的的声誉在这短时间里已经几乎可以与水神芙宁娜大人相提并论了,甚至在某些人群里更受推崇。”
千织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灰河,浑浊的水流裹挟着几艘破旧的货船,承载着不知道谁的梦想、谁的寄托,还有谁的希望,流淌了几百年未曾停息。
“如果”她说,“我是枫丹第一个为雷加定制衣物的,那定然可以借着他的声誉而声名鹊起——他既然和你这么说了,那就是默许这件事发生。”
“那样不好吗?”娜维娅口直心快地问。
“暂且不说你欠下的人情,或者说我们共同欠下的人情。”
千织轻轻摇头,语气稍有柔和却不容动摇。
“我本身也更想用更堂堂正正的方式去赢得认可。我的理念从未改变——绝不低头。我不会去迎合时尚,而是要用自己的设计,去重塑它、引领它。就算是倾尽所有,我也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认输。”她说。
娜维娅沿着枫丹廷的边缘行走。
那是城市的尽头,也是海风开始放肆的地方。远离了那座“众水之上”的繁华中心,这里没有簇拥的人群、没有狂热的读者,只有咸涩的海风与潮起潮落的声音。
雷加已经无法在枫丹廷的街道上自由穿行了。自从他的到来和行径引发轰动,名声如潮水般涌来后,他便成了公众追逐的对象。
无论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想与他合影、请他签名、向他提问甚至连吃饭都成了一种奢侈,他象是被围困在赞誉与好奇之中。
娜维娅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样的,但她想,肯定不怎么让人开心——声名远扬是件好事,但太过头只会带来苦恼。
所以雷加到了城外,枫丹廷与自然交汇的边界。
这里有一望无际的海岸线,细沙如雪,白的几乎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铄着柔和的光芒。时有海水漫过,退去时在白沙上形成蜿蜒的湿痕,不多时又被新的潮水抹平了。
因为欧芙主编和加拉诺普洛记者各有任务缠身,无法继续陪访,于是在雷加身旁的,是那个总是带着相机、精力充沛的小记者,夏洛蒂。
她弓着身子,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相机镜头紧贴着她绿色的眼睛,快门声不断响起——镜头下,海水撞击岩石,溅起洁白的泡沫。
而雷加站在十几步外的沙滩上,他白色衬衫领口附近的扣子解开了几颗,被海风轻轻掀起,不经意间裸露出锁骨和胸膛的流畅线条。
他望着远方的海平线,海风肆意地拨弄着他略显凌乱的碎发,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淅的轮廓,却照不进他的神情,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娜维娅在他身旁几步处停下脚步,不离身的雨伞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倒是会挑地方躲清静。”
她用伞尖轻轻点着沙地,打趣着说,“当我们在城里为了你的签售会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你却躲在这里享受宁静。我们的大文豪先生,要不要提前排演一下?”
雷加侧过头,微微笑了笑。
“随性发挥才会有真情实感,”他说,“不仅如此,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这获取安宁,好让灵感涌现?”
“哎呀!”
娜维娅捂住嘴,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假装道歉着说,“看来是我打扰了大文豪先生的创作时光,我可真是枫丹的大罪人。”
“没关系,”雷加一本正经地说,“我原谅你了。”
夏洛蒂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深红猎鹿帽上的白色尾羽在半空画了个圈。
她热情地打招呼,“娜维娅!你来得正好!刚才这浪花拍得太漂亮了,我录了好几张照片,要不要看看?”
娜维娅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雨伞轻轻放在沙地上,和她摆了摆手说,“我看不来这些好不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