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会后,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间。
早春的夜幕来得格外仓促,不过是下午五六点,天色已然黑了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初上,象是星星落进了人间。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白光,餐桌上银制餐具光洁发亮,侍应生们端上来了正餐之前上的餐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草与奶酪的味道。
“我一直没抢到你的书。”
娜维娅用叉子轻轻戳着盘中奶酪沙律,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抱怨。
“你的书迷们一个人就能抢几份,我甚至还听说过买了几十份的,旧货市场上的价格都快涨上天了,比崭新的还贵上好多,天哪,她们真疯狂。”
“这可不能怪我,是欧芙定的限量供货策略——她真是营销天才。”
雷加轻晃着手中的红酒杯,深红的酒液随之缓缓转动。酒是赤霞珠与梅洛品种葡萄的混酿,口感圆润,带有淡淡的香气。
“《蒸汽鸟报》把这种手法称作饥饿营销。”欧芙主编优雅地抿了口苏打水,前襟的珍珠项链有着润白的光泽,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曳。
“虽然点子是我的,但那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可是雷加起的。按理说,他该承担一半的责任。”
“这指控太严厉了。”
雷加叹了口气说,“你们看,连夏洛蒂都摇头表示不赞同了。”
“啊!”
小记者夏洛蒂回过神来,差点打翻面前的洋葱汤。汤汁微微晃动,在瓷碗边缘溅出奶白色的油珠。
“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汤实在太美味了!”她慌忙地解释道,“面包片泡在浓汤里的口感特别好——抱歉!我不是在评论您的策略不合理!”
一阵欢快的笑声顿时在餐桌间传开来。欧芙主编笑得用手帕掩住嘴,眼角泛起细纹。娜维娅则笑得直不起腰,肩膀轻颤。
雷加兴致勃勃地吹了个清亮的口哨,引得刚推门而入的侍应生投来困惑的一瞥。
“好啦,”他终于止住笑意,语气温和地安慰道,“没事,喜欢吃就多吃点。等正式印刷版出来,我送娜维娅一套限定版。现在试印的几十套已经躺在仓库里了,不是吗?”
“其实我有些好奇。”
娜维娅用指尖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连载在报刊上的版本,和正式印刷成书的版本,会有什么区别?”
“润色了一些地方,省略了某些情节,增添了一些场景。”
雷加简单地介绍到,又笑着说,“等拿到手你就知道了。我个人感觉,阅读体验会更连续、也更流畅一些。”
侍应生端上了正餐——或者说,更象是精致的甜点拼盘。这顿饭的安排显然考虑到了在座几位女士的口味偏好,尤其是娜维娅与夏洛蒂。
至于雷加,他不怎么在乎这种事情,无论是多么糟糕的口感,他都能保持面不改色地夸赞。
其中两道菜品尤为有趣,不仅名字雅致,连制作手法也别出心裁。
第一道名为“一捧绿野”。
翠绿的芦笋切段整齐排列,如同初春时分刚刚破土而出的新芽,表面淋上一层金黄橙亮的酱汁,色泽明快,仿佛阳光洒落在晨露未干的田野之上。叉尖轻触,爽脆中带着一丝清鲜,令人联想到嫩苗初绽、万物复苏的画面。
“我很喜欢这种稍微清爽一点的口感。”
欧芙主编轻轻舀起一小块,优雅地送入唇间,语气中带着满意,“它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住在郊外庄园的日子。”
第二道则名唤“雾凇秋分”。
层层叠叠的栗子泥被塑造成山峦起伏的形态,细腻的糖霜如雪般复盖其上。浅尝一口,绵密香浓的栗子味在舌尖化开,随后是奶油带来的柔滑与甜美,就象一口咬下了整片枫丹的秋天。
夏洛蒂几乎忍不住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轻舔嘴角,惹得娜维娅忍俊不禁:
“你这个样子,简直是只刚喝完牛奶的小猫。”
“我只是太喜欢了嘛!”夏洛蒂脸颊微红,却仍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这栗子的味道真的太棒了!”
欧芙主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轻轻放下了叉子,“德波大饭店的主厨名为爱可菲,是位很有天赋的小姐。她的料理水平享誉整个枫丹。”
她略有迟疑,又补充道:“只是她有些骄傲,对料理的态度近乎苛刻,容不得半点妥协。”
“想要吃到爱可菲主厨亲自操刀的料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娜维娅端起气泡水轻啜一口,有些感慨,“光是预约都要排到一两个月后——我也算是沾了雷加的光了。”
“那你应该不仅仅停留在言语上,”
雷加喝了一口红酒,开着玩笑说道,“比方说帮我解决一些困扰。”
“我很乐意做这样的事情,”娜维娅大大方方地说,““刺玫会”喜欢交朋友,尤其是真诚而热心的朋友。”
她停顿了下,湛蓝色的眼中有些捉狭,“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你这位大文豪能有什么苦恼的地方。该不会是太花心,被女孩们追着跑吧?那我可帮不了你。”
夏洛蒂睁大了眼睛,绿色的眼眸闪亮亮的。欧芙主编也挂着浅浅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雷加,等待他的回应。
“那怎么会,”他失笑说,“我避让还来不及呢,现在我出门实在太痛苦,总是有很多人把我围了起来,夏洛蒂可以为我作证。”
“是的!”
小记者立刻点头,“好多好多女孩子看到先生都会尖叫!我还亲眼见过有人举着先生的画象,冲上来求签名呢!”
她打了个寒战,象是回忆起那些令人窒息的场面。
“戴顶帽子?”欧芙主编建议道,“稍稍遮一下?”
“可是雷加先生的衣着风格和我们也迥异呀。”夏洛蒂小声说,“就算戴上帽子,大家还是认得出他。”
“这确实有些麻烦啊。”欧芙主编微微陷入沉思。
“我倒是有个主意。”娜维娅说。
“我有一个身为裁缝的朋友,虽然现在声明不显,但她的手艺相当不错,只是她最近过得有些困难,她一起工作的同事兼朋友,和她闹翻了。”
“为什么会这样?”夏洛蒂捂着嘴小声惊呼。
“我那位朋友来自稻妻,比较的心高气傲,”娜维娅略带无奈地说。
“人各有志,”雷加语气温和,“这实在是一种遗撼。”
“不过”他稍作停顿,“我个人对衣着的须求并不高。野外衣物全损、徒步多日的场景也不是没有过。”
“但若是被她视为是对自己的怜悯,那就好心办坏事了。”他说。
“是有这种情况发生。”欧芙主编认可地说。
“那我到时候问问她,”娜维娅拍板决定,“在我看来她肯定不会拒绝象你这样的大客户的啦,就是听说她在准备过两个月的枫丹时装周,希望她还能抽出空来。”
“会有折扣吗?”雷加笑着问。
“当然,”娜维娅点点头,“但你想靠着你那张帅气的脸免费?别做梦了。她可不会犯花痴。”
几人又笑了起来。
“那么在那之前,为我那位从稻妻而来,追逐裁缝师梦想的朋友写一段话吧,我们的大文豪先生。”娜维娅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这我得想想。”他说。
雷加慢慢地喝着红酒,而她们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默默等待着他思考。
她们没等多久。
“社会总是告诉我们一些错误的东西。”
他最终开口,“它告诉我们健康、青春、友谊、真挚的情感和梦想是无足轻重的,是应该被放弃,以去追求个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的。”
他笑了笑,深邃的漆黑眼眸中有着温柔与隐隐约约的哀伤。
“许多人信以为真,在人生中出卖掉了这些东西,等到他们真真切切的卖出去了,才发现出卖这些东西的人太多了,他们的东西价格不值一提。”
“可那些卖掉的再也回不来了,无论后来多么富裕,都再也买不回来了。”
他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这就是人生,娜维娅。”他说,“大部分人的人生,无人关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