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加先生比我想象中的更年轻。”
我望着眼前这位不可否认地英俊的男人,忍不住说道,语气中大概是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比画象上或留影机照片里的更加鲜活,象是阳光洒在刀锋上,既耀眼又让人不敢直视。
“那你认为我会是怎么样的?”
他挑了挑眉,语调轻松,“象个老头子一样拄着拐杖,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差不多吧。”我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我原以为能写出那么沉重而痛苦的故事的人,应该是个年纪颇大的中老年男性,说不定还会有个不小的啤酒肚,头发稀疏,胡子邋塌,整个人象刚从旧书堆里爬出来似的。”
他听了哈哈一笑,连带周围几位《蒸汽鸟报》的工作人员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听起来你把我写成了一个典型的落魄文豪。”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不过说真的,为什么你会觉得痛苦和年纪有关呢?”
我沉思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因为大家都说,只有经历得够多,才会写得那么悲伤。所以我猜,您一定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开始嫌弃您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了。
“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眨了眨眼,不可否认那实在迷人的过分,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只是运气不太好,活得比较狼狈而已。”他说。
我强自镇定下来,掏出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追问道:
“所以您不承认自己是传说中的隐世高人?那位背着刀剑走遍提瓦特、拯救少女于水火、顺便顺走她家祖传茶壶的神秘侠客?”
“我没偷过茶壶。”
他一本正经地否认,却没能掩盖住嘴角的笑意,“至于其他部分嘛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属实。”
采访继续进行,气氛轻松愉快,而我心中暗自决定——下次报道标题就叫:
《雷加之谜:一位拒绝变老的流浪作家与他的银耳环》
——副标题:他说他没偷过茶壶,但我保留怀疑。
《蒸汽鸟报》独家记者,克洛妮艾为您报道。
另外悄悄地说一句,雷加先生的英俊就象他书中的痛苦一样,毋庸置疑。
夕阳的馀晖通过“天使的馈赠”酒馆的玻璃窗,在木桌上投下昏暗而温暖的光影。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麦酒香与烤肉的焦香,酒馆里人声鼎沸,杯盏交错的声音不绝于耳,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声和豪迈的吆喝。
安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炼金灯火下泛黄的报刊边缘,眼睛却亮得象两颗小星星。
“优菈!”
她突然坐直身子,兴奋地晃了晃手中的报纸,栗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跳跃,“快看这一页!这段采访简直太搞笑了!”
优菈正优雅地小口啜饮着杯中的麦酒,闻言只是淡淡地抬眼扫了一眼,似是对安柏的激动习以为常。
她那无暇的精致耳朵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冰蓝色的短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热闹酒馆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就象一朵独自盛开在雪山之巅的花,在喧嚣中保持着自己的孤傲与冷静。
“什么内容让你这么激动?”优菈不以为意地问,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酒杯上。
安柏迫不及待地翻到报刊其中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文本,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记者说她还以为雷加是个有着啤酒肚的老男人!”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泛起细小的泪花,“哈哈哈哈想想看,雷加那个花心的大坏蛋,要是真长成那样,简直比深渊法师还要可怕呢!”
优菈终于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的文本,微抿的嘴唇有着细微的弧度。
“那确实应该担心,”她故作平静地说,“像雷加那么不自律的人,到了中年十有八九逃不了这种场景。”
安柏立刻摇头摆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
“不不不!这太可怕了!”
“我试想了一下——雷加有着像厨师哈里斯一样的大肚子,老团长菲利普一样的稀疏白发,猎人杜拉夫的山羊胡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那、那画面好可怕!”
她往优菈身边靠了靠,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神情:
“你又吓我,优菈!”
话音刚落,两人便闹作一团,酒馆里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她们的身影。
安柏一边咯咯笑着,一边伸手去戳优菈的手臂,像只精力过剩的小松鼠。而优菈则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嘴角微扬,只是轻轻抬手挡开她的“攻击”。
等她们平缓了心情,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悄悄话后——内容无非是关于雷加的种种“罪行”,以及要不要组团去找他算帐之类的话题——优菈才重新将目光投回手中的报刊。
她随手将报刊往后又翻了一页,目光忽然凝滞了一瞬。
那是夏洛蒂小记者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的雷加从游轮舷梯缓步而下,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微风轻轻拂动他的短发,而他微微侧头,银色耳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慵懒、又迷人,象是看穿了一切,又象是只为某个人停留,仿佛就在对镜头后的她邀请说:
今晚要一起喝一杯吗?
优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手中的酒杯已经变得温热。
她的眼神变得恍惚,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那笑容中有太多复杂的情感,有她熟悉的戏谑,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真诚,就象一个精心编织的谜题,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解开。
这
让她实在,无法拒绝。
“他哪来的银色耳环?”安柏突然发现了重点,醋味十足地说,“他才出去多少天啊!就出来了偷腥猫!”
“可恶的雷加!花心的大坏蛋!”她气鼓鼓地说。
这张照片一经刊登,就在七国之间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暴,其影响力之广,甚至超出了《蒸汽鸟报》自身的预料。
它不仅被《蒸汽鸟报》头版大幅刊登,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二的版面,更被制成各种尺寸的复制品,在各式沙龙、茶馆酒肆、学者书斋、街头巷尾反复传阅。
枫丹的艺术家们以雷加的形象为灵感创作了数不清的油画、雕塑和诗篇。学者们争论着这张照片中的雷加,与那些深刻文本的作者是否为同一人。而普通市民则被照片中那非同寻常的气质所吸引,如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有人惊叹于雷加那仿若从故事中走出的气质,有人沉迷于他那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更有无数读者在看到这张照片后,疯狂抢购有刊登他的书的报刊,导致枫丹各大报亭与书店库存告急。
而在稻妻,海风轻拂的鸣神岛之上,临海的和室中。
一位身着洁白振袖、未束的长发垂落如雪的女子,正静静凝视着手中那份远道而来的《蒸汽鸟报》——那是枫丹商贾久利须投其所好,特意送来的礼物。
她是社奉行的大小姐,神里绫华。
窗外,樱花随风飘落,轻轻复盖在庭园的石径上。池水映照着她的侧脸,娴静而端庄,仿佛一幅精致的浮世绘。
可此刻,她的眼神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象是惊讶,又象是释然,似是一种久闻其名终见其人的满足,又似一丝藏在心底不愿承认的悸动。
“未曾想,雷加先生是如此模样”
她轻声呢喃,声音低柔如风掠竹林,“很是”
话音未尽,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姣好白淅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指尖轻轻抚过报纸上的影象,似乎隔着纸面也能触碰到那人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随性而不失洒脱,从容中带着几分不羁。
然而,若细看良久,就能发现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刻着隐隐约约的哀伤,象是一片被乌云屏蔽的天空,虽偶有阳光穿透,却始终笼罩着一层忧郁的色彩,终年阴雨不断。
那种哀伤并不浓烈,却如影随形。
神里大小姐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在她心中徘徊不去的词语。
枫丹廷,灰河之畔,刺玫会秘密据点隐匿于此。
这是一间位于地下室的狭小房间,墙壁上的石灰剥落斑驳,几处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角落里堆放着几张破旧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几个缺了口的陶罐随意地摆放着,里面装着不知何时的会议记录。
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散落着几支羽毛笔、墨水瓶和几张泛黄的纸张。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早已发黄,勉强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线,给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更添几分阴郁与压抑。
空气中仍弥漫着昨日激烈会议残留的烟气,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可即便如此,娜维娅依旧安然端坐于那张唯一的木椅之上,神情从容不迫,举止优雅得体。她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蓝色长裙,仿佛这逼仄的环境只是她偶尔路过的驿站。
她手中捏着最新一期《蒸汽鸟报》,眉头微皱,语气中满是不满:
“《蒸汽鸟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我还以为是报道枫丹廷内各种明星八卦的《观窥者报》,或者是只会胡说八道和造谣传谣的《惊奇!》——看看这扉页!”
她将报纸摊开,指着那张照片,“放浪又轻浮,就象一只开屏的孔雀,整个就一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娜维娅啧了一声,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象是连纸张都沾染了雷加的“不良气息”。
“天啊,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合作,我就浑身都不舒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好象已经预见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尴尬场面。
“那些文本真的是他写出来的吗?那种深沉又富有哲思的内容怎么会出自这么一个看起来随时可能去调鸡尾酒的家伙?”
“是那个耳环影响了你的观感,大小姐。”
老管家迈勒斯站在边上,说了句实在话,“这很明显是抓拍,他如果摘掉那个耳环,看起来会是一位英俊又沉稳的青年。”
娜维娅闻言翻了个白眼,象是对这个评价感到好笑。
“你倒是挺客观的,迈勒斯。”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拾起报纸,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照片上。
阳光为他镀上金边,耳环在光线下微微闪铄,嘴角那一抹笑意,既象是对世界无所谓的嘲弄,又象是对镜头后某人的温柔回应。
她眯起眼睛,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过,那个耳环,倒是挺配他的。”
老管家迈勒斯听到后露出一个微笑,没接话。
而娜维娅则合上报纸,站起身来,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果断与坚定:
“好吧,不管他是花花公子还是隐士文豪,既然我们决定合作,那就得做好准备。”
她转身走向窗边,通过狭小的玻璃望向外面灰河上的船只往来,河面上,几艘破旧的货船缓缓驶过,水流显得格外浑浊,却依然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
她的目光追随着一艘船只远去,语气中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
“就让我看看,这位戴着耳环的作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