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大捷之后,他们给了我一个难得的短假。
那天晚上,我在充满热水的浴缸里泡着,温热的水缓缓浸透每一寸肌肉,带来片刻的放松,让我暂且忘却了那些在睡梦中也无法抹去的疼痛。
洁白的毛巾盖在我的脸上,而我的书记官如往常一样给我拿来浴巾和换洗的衣服,放在门外。
门悄然开了。
我习惯性地肌肉绷紧,本想无声息的去探更衣桶里藏的武器。
但我实在是厌倦了,这样无休止的追逐与被死亡追逐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修女应该也足以回到天堂了,那请让我坠入地狱吧。
我恢复松散的姿态,静静地等待意识沉沦的那刻到来。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轻挑,“看来传言是假的嘛很大嘛”
这个蠢女人,我心里直骂,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生死在线游走了一次?她的命不过是在我的一念之间。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出去。”
她哼着歌轻快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我其实对她既无恨也无爱,但她是当下我最好的选择是毫无疑问的,自我十四岁开始,就明白身不由己的道理了。
在战局中,我零碎抽空写了封给当初那黑船老头的信,还有份遗产捐赠证明,是给我抚养长大的修道院的,虽然我最想给的那位修女收不到,但总归是一种心意。
事实上,我并没有发出去,而是转交给书记官让她代为保存——我知道我千疮百孔的身体撑不到战后,我有预感崩溃近在眼前。
当然,如果老头早就死了,那封信就当我从未写过。
我在信里感谢了他当年的帮助,并转赠了几张不记名的黑卡,又讲了点这些年发生过的一些荒唐可笑的事。
在信的末尾,我拜托他在那家让我记忆犹新的酒吧里,为我添一款以我名字命名的酒。
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到底什么酒才能不愧对我一生莫明其妙又跌宕起伏的经历,后来有了答案。
饮用方式也很简单:点燃酒液,在火焰烧得最旺的时候投入冰块。
以此纪念我那脆弱苦涩而短暂、注定不会有人铭记的一生。
战线在持续恶化。
长达近两年的不间断地放血,让对手被我们彻彻底底的激怒了。
我被视为针对性的士气打击对象,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消灭我和我的伙计们。
他们给我的直属上级下了一个大饵,无法拒绝的甜美礼物——在战略性撤退,等我们吃掉诱饵后将我们孤立锁死,用千百倍于我的赏金数额价值的导弹洗地。
我凝视着那些温压弹轰鸣着落地,我带的小伙子们各个都面露绝望。
是喷火坦克是喷火坦克!我们死定了,我们死定了!一个家伙大喊。
我甚至懒得回头训斥他。
谁不知道?蠢货,谁他妈不知道?
我摸索身上,找到书记官给我悄悄藏的一根香烟,在夹克内侧——她总是这样,在不该有的地方给我留这种惊喜。
我将烟给自己点上,长吐一口烟雾。
接连不断的炮弹轰鸣落地,掀起巨大的冲击波和无尽火海,所到之处无不如人间炼狱。
结束了吗?
丽莎将目光从纸页上缓缓移开,抬手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她纤长手指在眼尾拂过,揩去几点因长时间阅读而泛起的泪珠。
好象真的结束了。
她靠坐在长椅上,将膝头那叠微微泛潮的手稿轻轻拂平,指腹沿着微微卷曲的边角滑过,留下几道温热的痕迹。
接着,她低声念出一段咒文,指尖轻点,空气中泛起细微的光晕,炼金魔法的光辉抚过手稿,褶皱与水渍被抹去,让其变得焕然如新。
窗棂在雪夜中凝结了薄冰,鹅毛般的雪花旋转着飘舞着,外面的世界在冰与夜雪中寒冷的没有半点温馨。
与之相反,屋内却别有一番天地。
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将刺骨寒意隔绝在外。壁炉中细碎的松木噼啪作响,橘黄色火光在木质家具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迸溅出的金色的火星在空中闪铄,眨眼就消失不见。
丽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阿贝多对雷加的那句断言。
“头骨残缺”
“血肉烧为焦炭内脏俱焚为灰,骨骼之中砌满了卷曲的金属片,风化了千年的尸骸都比他更可能活着”
她闭上眼,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至炉火熄灭。
我们敬爱的水神芙宁娜大人,通过《蒸汽鸟报》主编欧芙的渠道,得以提前读到雷加尚未公开发表的手稿。
翻完最后一页,她在绒布沙发上怔怔良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这本书自始至终都在告诉读者:不要为那个叙述者“我”流泪,那不值得。
从一个人自述的,冷静、克制甚至有些疏离的笔调,去阅读他短暂而苦涩的一生,所以顺理成章的,读完以后心中空空荡荡,流不出泪来。
但但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的心酸?
身为水神的芙宁娜曾听闻,须弥有学者在研究人类情绪时发现,最动人心弦的,并非是刻意煽情的故事,而是那些悄然引发共鸣的经历。
不同身份、不同背景的人,往往因各自迥异的人生轨迹而偏爱不同的故事。
尽管她身为枫丹的水神这一点无需多言——以神只之尊俯瞰人间,凡尘中短暂易逝的生命或许难以真正扰乱她的心跳,正如传说中的璃月岩神摩拉克斯那般的冷峻而超然。
然而此刻,脸侧传来一丝湿润的凉意。
芙宁娜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指腹间竟已染上了淡淡的水痕。
原来
她并非没有落泪,只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