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沿途所经之处,我遇到了一块纪念碑。
那是两个孩童模样的天使,面容安详,互相扶持着,静静地立在一块漆黑、布满裂纹的石块上。
围绕着雕像的五角平台上,堆满了低垂脑袋的玩偶,红的、蓝的、黄的,在风中沉默着。
碑文写着——献给那些很早就遭遇人类残忍、不幸永远长不大的小天使们。
雕像周围插满了旗子,而每面旗帜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段简短的生平。
逝者的家人留下了照片和鲜花,有的还放着一张画,是孩子笔下的笑脸。一位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泪水无声滑落。过往的老人停下脚步,有人掏出纸巾,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我站在那座纪念碑前,久久没有说话,想起了属于我的、修道院里的童年。
继续往前走。
在道路尽头的拐角,坐着一位戴着圆顶帽,花白长发和胡子的老人。
他穿着件旧棕色工装大衣,下半身是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裤,手里摇着个老旧的八音盒。看到我后,老人微微点头,然后向我这位远方的来客脱帽致敬。
我问他战争的事,他听不太懂我的语言,只能勉强明白意思。他摇了摇头,低声说:
“远方的朋友,我不想和你谈那些。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们曾经相信了他们。于是,我们经历了七次饥荒,饿死了数不清的人。”
这里是重要的农业产区,有广袤的耕地,地势平坦开阔、土壤肥沃,很难想像出现有七次饥荒的情况。
老人的声音颤斗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雕像上,仿佛那里有他不愿意回想起的某个名字。
“我亲眼见过我的父母,我的哥哥,我的弟弟妹妹一个个骨瘦如柴地死去。我没有力气埋葬他们,只能任由尸体腐烂。屋顶上的茅草、枯树的树皮,我们都吃光了。”
老人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密布裂痕。
“我已经报名了,可他们说我这种老头还轮不到上战场。但我明明端枪的手还很稳。”他失落地说。
我厌倦了无休止地漂泊,厌倦了漫无目的地行走。
走过了雨林、裂谷、沙漠,也穿过了战火与谎言交织的平原,如今我终于停下脚步,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安顿下来,度过自己满身伤痛,定然活不过三十五岁的馀生。
这里地势开阔、土地肥沃且四季分明,是个适合种地、养命的地方。不象那些终年酷热或荒凉死寂的角落,它有足够的阳光和雨水,能让人安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如果命运只给了我几年光阴,那我就在这里种下几棵树,盖一栋小屋,让风吹不动、枪打不着。
但在我能真正安定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做。
我要把b方的军队从这片局域彻底清除出去。
不是出于仇恨,也不是为了复仇。我对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军人没有怨恨,他们不过是被推上前线的棋子,和我一样,在永无止息的浪潮中随波逐流。
我给a方军队发了一封邀请函,以“杀不死的孤狼”的名义。
事实证明,这个名号真的很响亮,他们迅速调动了一支大约七十人的队伍,带着直升机和坦克将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举起双手投降,任凭他们扣押了我。
“别那么激动,我是来添加你们的。”我说。
隔着铁栏,一位高官质问,为什么?
人只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很早以前我就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我告诉他,那些战死者的旗帜和纪念碑触动了我,或者我对另一个国家的行径感到厌恶,他肯定不会信。
于是我说,“被追杀这么久,我也累了,不想再陪他们玩下去了。我需要一个以国为单位的势力做后台。”
军官笑了笑说,“如果你想这样,你早就这样做了。但你的履历上可不是这么显示的。”
“好吧,”我摊开手,“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着名的天主教徒,我想女人想结婚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荒诞不经,却似乎达到了让他们半信半疑的地步。经过激烈的争论后,他们在这个时候愿意在我身上试一试,并给了我相当高的自主权。
很快,我展现出自十四岁开始就表现出的战争本能。
在小规模混战、接触战、遭遇战、巷战和斩首行动上我胜多输少,这么多年把脑袋寄托于谨慎上的我,磨砺出的战争嗅觉超乎他们想象的伶敏。
另外提一句,他们考虑到我语言沟通的问题,更多的给我派了和我交流没什么障碍的成员,不过也许是作为代价,大部分都是、或者表现的象是“新兵蛋子”。
我的说法应该是有失偏颇的,他们表现的象有两三年军龄的老兵,只是在我看来太稚嫩了而已。
军官们大概像重视那些“老兵”一样重视我,只不过我的战损比成绩远超乎他们的预期。
有一次,在制空权争夺异常激烈的背景下,我们执行了一次巷战切割任务——天上的飞机比鸟还多。
在我们推进到目标局域时,敌人进行了一轮试探性轰炸,不是大规模打击,但足够让人神经紧绷。
我叫他们卧倒。
等我们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形,重新分配任务和检查人员伤亡情况的时候,我问他们奥列呢——这人我用的很顺手,他其实不叫奥列,这是我给他起的简称,他的原名太长我记不住。
一位士兵说,报告,他被爆炸正中撕碎,奥列在两周前就死了,那一批人员补充申请是您亲手写的,失踪的是米科拉。
我不记得奥列什么时候死的,也没来得及参加他的葬礼,现在我又少了一个叫米科拉的士兵,看起来无足轻重。
好吧,我说,我很抱歉,但我们得继续下去。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责怪我的遗忘。战争就是这样——你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有人牺牲,有人失踪,换了一批又一批。能被记住名字是一种幸运,记不住,也是一种保护。
我的存在不是什么秘密,军官们也有意把我树立为典型,用以鼓舞士气,于是我名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称呼我为“狼王”。
我理所应当的升官了。
而他们很快给我派了个女的书记官,在后方负责我的文书工作。
我觉得,他们派遣这女的过来,有分润我功劳的意图,当然,也有可能抱着让我和她战后深度捆绑结婚的目的。
不过据我观察,我的书记官可能真的很崇拜我的履历,尤其在于我那次,在她眼里为了正义而放弃一切的背叛,有种独自迎接千军万马的硬汉魅力。
大多数时候,我会想,如果真的安稳活到了战后,那就这样吧。
只是有时在枪声炮火不休的夜里,我会在想,儿时玩伴西尔维娅在做什么呢?
我曾与她一同畅想未来,觉得人生有无限期盼,她还记得我吗?
恐怕是不记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