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加独自一人走出工坊。
清冷月光漫过石阶,晚风因裹挟着果酒湖的水汽而湿润,蒙德城内灯火通明。
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妙。
一个多月在蒙德那般悠闲、放松的生活让他放下了部分戒备。然而,阿贝多的警告却如挥之不去的阴霾,在他或多或少期待着崭新人生时、泼了一瓢刺骨冰寒的冷水,让原先的惬意像虚幻般甜腻。
西风骑士团没有人明说过,但他心知肚明,自己的确是死过一次。
他的过往和直觉都提醒他这里面定然有阴谋,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不过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副尘泥之躯何以得神明垂青?
他不知道,亦无从猜测。
但多想无益,从阿贝多隐约间的态度来看,那力量的本质应当比提瓦特七神更伟岸,无论他如何挣扎,在那等存在的布局中只会显得滑稽可笑。
大不了再死一次,他无所谓的想着。
喉结在无意识的滚动,酒瘾如羽毛挠动皮肤——自十四岁起,他就从未与酒分别的如此漫长。
“天使的馈赠”近在眼前,那是曾照顾他多日的勤务骑士奥特最喜欢的酒馆。
推开石砌边缘的铁扎木门,扑面而来的喧哗声将人吞没。
醉汉们摇晃的高脚杯在吧台上叮当作响,沾着啤酒沫的锡杯与瓷碟碰撞出急促的节奏,吟游诗人拉着断断续续的琴弦音,角落里传来赌徒们下注时压低的惊呼。
熟悉而自在。
昏黄的炼金灯火下,棕色的吧台被擦拭得发亮,墙角三只粗壮的橡木桶堆栈,前方歪歪斜斜的空着两三张椅子,橱柜上摆满了各色各样高矮不一的酒瓶。
雷加坐在吧台前,毫不尤豫的点了杯上等的蒲公英酒。
穿着皮大衣的红发酒保应了一声,从酒架高处取下一个蓝色精致酒瓶。他娴熟的将淡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倒入高脚杯中,在问询后适量的添加冰块。
雷加往嘴里灌了一口,感觉活过来了。
“这位朋友。”
红发酒保无所事事的凑过来,“蒲公英酒最适合细细品尝。”
“也许你说的对。”雷加又灌了一口,“但我只想喝个痛快。”
“那我推荐苹果酿。”酒保环抱双臂说,“晨曦酒庄专门开发的无酒精饮料,在蒙德城的销量与蒲公英酒几乎持平。”
雷加注意到了一个问题:这里居然没有醉后对酒保大呼小叫的人。他瞥了一眼嘈杂的酒吧,不相信酒鬼们全都是高素质人群。
“谢谢推荐。”他不动声色的说。
“如果是有郁闷的烦心事。”红发酒保在迟疑后给出中肯建议,“同陌生人倾诉,会比酗酒更管用。”
雷加被逗笑了,但那笑容并未触及他的眼睛。他一口干完杯中的蒲公英酒,动作干脆利落,随后缓缓放下酒杯,眯起眼,饶有兴致的打量酒保梳理到耳后的红发。
恰巧这时,旁边有客人招呼酒保添酒,红发酒保闻声转身,手中正倒着酒的瓶子微微一抖,酒液在杯中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等酒保再度空闲下来,雷加已经准备走了。
“感谢你的建议,你很快就会得偿所愿。”他倒出一袋摩拉结帐,似乎心情不错,“剩下的是你的小费——如果你需要小费的话。”
次日清晨。
大团长法尔伽的办公室来了一位红头发的访客。
“哟,稀客!”
法尔伽抬起眉毛,露出惊讶的表情,“蒙德的贵公子迪卢克,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快请坐,快请坐。”他笑着揶揄。
在迪卢克十八岁那年,为了维护西风骑士团的声誉,骑士团选择了隐瞒他父亲死亡的真相,没有向蒙德的居民透露半分。这份沉重的秘密在迪卢克心中埋下了怨恨的种子,使他对曾经热爱的西风骑士团心生嫌隙。在游历大陆的过程中他历经风雨,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暗中守护蒙德。
迪卢克一步步地坐在法尔伽对面。
他整理思绪斟酌语句,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雷加很危险。”
“呵呵”法尔伽笑着摇头,“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但雷加不是一般的危险。”
迪卢克语气严肃地指出道,“如果你仔细观察过他,就会注意到一个显著的特点:他的左手在自然摆动时,右手却始终紧贴腰线随时准备抽出武器。这种姿态表明,他对周围的每一个动静都保持着高度警剔。”
“这并非什么大问题。”法尔伽说着,拿起羽毛笔勾画手中文档。
“他的目光总是异常敏锐,能够迅速捕捉到视野中任何细微的移动,并下意识地调整手臂的位置与角度。”迪卢克进一步说道。
“那也称不上严重。”法尔伽头也不抬的说。
迪卢克没想到自己克服对骑士团的心怀厌恶后,在法尔伽这边受到的却是这般冷遇。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下点猛料,哪怕暴露了自己的轻微怯意也在所不惜。
“那是因为他不曾对你展露恶意。”他死死盯着法尔伽,一字一句的说。
正如他所料,法尔伽被这句话惊醒。
法尔伽抬起头来简短问道:“那会怎样?”
“他是一头潜伏在无尽黑暗中的孤狼!闪铄着幽幽绿光的眼睛紧紧锁定,无声地衡量——要不要狩猎你!”
迪卢克竭力克制住告诉自己要冷静,但那声音听起来就象是在向法尔伽咆哮。
“太夸张了。”法尔伽说。
“我承认我有夸大的成分。”迪卢克声调落了回去,逐渐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我如芒在背汗毛耸立,背后冷汗湿透衣衫,我感觉我会死。”
“我已经派了罗莎莉亚盯着他。”大团长说。
迪卢克看出来法尔伽没被自己改变主意,但他还要进行最后一次尝试。
“我不认可这是个好主意。”他直截了当的否定。
“但我目前没有换人的考虑。”法尔伽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
说完,他轻哼着一首蒙德家喻户晓的曲子吗,便继续专注于那些繁琐的文档,暗示这场谈话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