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入了仓,喜悦劲儿还没过去,一股更沉甸甸的压力便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黑松沟屯——交公粮。
这可不是简单的把粮食运出去就行。
对于这个年代的农民来说,交公粮是头等大事,也是一场严峻的考验,甚至带着几分“痛苦”的色彩。公家粮站收粮,那标准是出了名的苛刻。
他们只要最饱满、最干燥、最上乘的“细粮”。
稻谷要粒粒圆润,色泽金黄;大豆要颗颗滚圆,皮光色亮;玉米要籽粒饱满,硬度达标。
而且,含水量必须极低,晒得透透的,扔进嘴里用牙一咬,“嘎嘣”一声脆响,直接能硌到牙的那种干度才行。
胡光明拿着乡里发下来的公粮指标单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单子上写的数字,是硬任务,必须完成,而且必须是保质保量地完成。
“都别歇着了!”胡光明的破锣嗓子又在屯子里响了起来,“公粮指标下来了!咱们黑松沟屯的粮食,不能让人挑了毛病!”
命令一下,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社员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早在粮食入仓的时候,早就准备好了种粮和交公粮用的粮食,这些粮食都是选出来质量最好的放在一起。
都是自己亲手种出来、一滴汗摔八瓣收回来的好粮食,如今要挑出最好的送走,心里多少有点不舍,但没人含糊。大家知道,交不上合格的公粮,不仅任务完不成,还可能影响整个公社乃至县里的评价,甚至扣发返销粮指标,那损失更大。
林胜利、李奎勇这些知青也参与了进来。
他们抬着沉重的粮食口袋,将入仓的粮食重新倒腾到打谷场上最向阳、最平整的地方,用最干净的苇席铺好,薄薄地摊开。
这次晾晒的要求,比之前入仓前严格了不止一个档次。
日头成了最宝贵的资源。
“翻!勤翻着点!底下潮气重!”
“这边日头斜了,把席子往那边挪挪!”
“看着点麻雀!这帮贼东西,专挑好的吃!”
孩子们也被赋予了新任务——赶麻雀。
他们拿着绑了破布条的竹杆,或者敲着破铁盆,在打谷场边巡逻,看到有鸟雀落下,就嗷嗷叫着冲过去驱赶,俨然成了“护粮小卫士”。
晒到一定程度,胡光明或者老把式们就会随手抓一小把粮食,放进嘴里,用后槽牙用力一咬。
“嘎嘣!” 声音清脆利落,粮石瞬间碎裂,几乎没有什么软韧感。
“恩,这个差不多了,再晒半天。”
有时候咬下去,感觉还有点韧劲或者闷响,那就得摇头:“不行,还潮,接着晒!”
为了达到这“咬不动”的标准,粮食往往需要在秋日近乎残酷的阳光下暴晒两三天,期间还要不断翻动,确保每一粒都均匀受热干燥。
空气中的粮食香味似乎都被晒得更加浓郁纯粹,但所有人的心都提着,生怕来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终于,经过几天的精挑细选和烈日暴晒,用于交公粮的粮食,达到了那近乎苛刻的干燥标准。
一袋袋鼓囊囊、沉甸甸的麻袋被再次缝好口,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门口,等待着最后的旅程。
出发前一天晚上,胡光明召集了所有参与运粮的人员——主要是队里最强壮的劳力和最稳当的牛把式、车把式,也包括主动要求跟去帮忙、见识一下的林胜利等几个知青。
“明天,天不亮就装车!”胡光明神色严肃,“牛车、马车、驴车,能用的都用上!装车的时候仔细点,袋子扎紧,码稳当,路上颠散了可不行!”
“咱们黑松沟屯离乡里不算最近,但也绝不能落在后头!粮站那边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去晚了,排队能排到姥姥家!搞不好当天交不上,还得在乡里过夜,费人费力!”
“所以,明天路上,不许磨蹭!车把式都打起精神,稳中求快!到了粮站,看我眼色行事,机灵点!”
众人纷纷点头,气氛有些凝重,仿佛不是去交粮,而是去完成一项重要的军事任务。
次日,启明星还挂在天边,黑松沟屯就已经醒了。
火把和油灯的光亮中,人影绰绰。
汉子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扛起来,小心翼翼地装到各色车辆上。
牛车最多,老黄牛喷着响鼻,温顺地站在那里;马车只有两三辆,显得气派些;还有几辆驴车,小毛驴的耳朵支棱着。
车辆被装得满满的,麻袋摞得高高的,用粗麻绳左一道右一道地捆扎结实,防止颠簸散落。
胡光明亲自检查了每一辆车,用力晃晃绳索,确认牢固,这才一挥手:“出发!”
一支由牛马驴车组成的、略显杂乱却满载希望的运粮队,在朦胧的晨光中,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黑松沟屯,踏上了通往乡粮站的土路。
起初,队伍还保持着肃静,只有车轮碾压土路的吱嘎声、牲口的响鼻和蹄声,以及车把式偶尔的吆喝。
但随着天色渐亮,阳光驱散了寒意,气氛慢慢活跃起来。
路况并不好,坑坑洼洼,尘土飞扬。
牛车慢而稳,马车稍快但颠簸,驴车灵活却耐力稍差。
林胜利和李奎勇被安排坐在一辆马车的粮食袋上,随着颠簸上下起伏,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晃荡。
“我的天,这路是真他娘的破啊。”李奎勇紧紧抓着捆粮的绳子,脸色有些发白。
“忍忍吧,就当免费坐轿子了,还是弹簧特别硬的那种。”林胜利苦中作乐,他身体素质好,适应得快。
前面一辆牛车因为载重过大,一个轮子陷进了一个较深的车辙里,老牛使劲拉也拉不出来。后边车立刻堵住了。
“快!帮忙推一把!”
几个汉子跳落车,跑到牛车后面,喊着号子:“一、二、三——嘿呦!” 一起发力,牛车猛地一挣,车轮从泥坑里滚了出来,溅了推车人一身泥点子,引来一阵哄笑。
路过一片小树林时,惊起了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一个年轻后生眼尖,指着路边草丛:“快看!野鸡!”
果然,一只色彩斑烂的野公鸡被车队惊动,从草丛里窜出来,慌不择路地沿着路边跑。
“抓住它!晚上加菜!”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半大小子跳落车就去追。那野鸡跑得飞快,一会儿钻草丛,一会儿飞几步,引得追的人大呼小叫,摔了好几个跟头,最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更深的林子里,徒留一片惋惜和笑骂。
“算它命大!”
“就你们这速度,连鸡毛都追不上!”
这个小插曲让队伍气氛更加轻松。
车把式们开始互相打趣,说着哪个屯去年交粮闹过什么笑话。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中是泥土、牲口和粮食混合的独特气味。
虽然路途颠簸辛苦,但大家的心情,在集体行动和偶尔的趣事中,倒也并不沉闷。
然而,随着日头升高,距离乡里越来越近,路上的运粮车队也渐渐多了起来。
来自其他屯子、其他公社的队伍,从不同方向的岔路导入主路。
牛车、马车、驴车,汇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尘土弥漫,牲口嘶鸣,人声嘈杂。
大家的目标都一样——乡粮站。
看到这阵势,胡光明的脸色又凝重起来,不停催促着本屯的车队:“快点儿!再快点儿!别被他们超了!”
紧赶慢赶,当黑松沟屯的车队终于看到乡粮站那一片灰扑扑的建筑和飘扬的红旗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粮站大门外的空地上,各种运粮车辆已经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牛马驴的叫声、人的吆喝声、争吵声混成一片,尘土飞扬,空气污浊。
队伍前进的速度慢得象蜗牛。
有些来得早的,看样子已经排了大半天,车把式蹲在车辕上,一脸焦躁地抽着旱烟;有些来得晚的,则焦急地伸长脖子往前张望,嘴里骂骂咧咧。
胡光明跳下马车,踮着脚往前看了半天,又挤到前面去打探了一下情况,回来时,脸色黑得象锅底。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对着跟来的林胜利、李奎勇等一帮年轻后生和知青们挥了挥手:
“得了,你们这些娃娃,最近抢收、晒粮也忙坏累坏了。现在到了这儿,瞅见没?”他指着那长长的队伍,“咱们这,且排着呢!我估摸着,弄不好得排到日头落山,搞不好今天都交不上!你们也别在这儿干耗着喂蚊子、吃灰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乡里不比咱屯子,你们结伴,自己去转转,看看稀罕。供销社、邮局,该买点啥买点啥,该寄信寄信。记着,别跑远,别惹事,看着点日头,估摸着傍晚前后,再回到这儿来找车队汇合!”
小年轻们一听,眼睛都亮了。在屯子里憋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到“城里”看看了!
虽然这“城里”也就是个稍大点的镇子,但那也足够吸引人了。他们欢呼一声,跟各自车上的长辈打了招呼,便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散开了,象一群飞出笼子的小鸟,瞬间就导入了粮站周边嘈杂的人流里。
林胜利、李奎勇、江援朝、魏民四个知青自然走在一起。
他们和其他屯子来的年轻人不同,除了好奇,也确实有实际需要。
“走,先去供销社!”李奎勇最积极,“我肥皂快用完了,信纸也得买。”
“我也是,墨水没了,本子也用得差不多了。”江援朝扶了扶眼镜。
魏民则憨厚地笑着:“俺就想买点针头线脑,袜子破了个洞,一直没补。”
林胜利点点头:“一起去吧,我也看看缺啥。”
四人穿过拥挤的粮站外围局域,朝着记忆里乡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路上到处是和他们一样来交公粮的农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与期盼。
街道两旁,也临时多了些卖茶水、卖烧饼、修鞋补胎的小摊,生意居然还不错,都是为了服务这些交粮大军。
乡供销社比屯子里的代销点气派多了,是一排砖瓦房,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里面人也不少,大多是来交粮顺便买东西的社员。
商品种类也丰富许多,虽然依然是计划供应,需要票证,但至少能看见些屯子里少见的花布、暖水瓶、搪瓷盆、手电筒甚至自行车零件。
李奎勇直奔日用品柜台,买了肥皂、信纸信封。
江援朝买了墨水、几个新本子和两支铅笔。
魏民挑了一包针和一团黑线。
林胜利看了看,什么也没买,他现在啥也不缺,如果需要,以后随便出来跑跑,然后从空间里拿出来,就说自己去乡里买的,谁会在乎。
从供销社出来,怀里揣着新买的东西,心里都踏实了些。接着,他们又去了乡邮局。
邮局里也是人头攒动,大多是来寄信或者取汇款单的。
李奎勇果然掏出了厚厚一沓信,都是他这段时间抽空写的,给母亲的,给弟弟妹妹的,还有给四九城几个要好朋友的。
他趴在简陋的水泥柜台上,认真地填写地址,粘贴邮票,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和报平安的话语都封进信封里。
江援朝和魏民也各自寄了家信。
林胜利看着他们,想了想,也走到柜台边,买了两张信纸和两个信封。他略微沉吟,提笔写了起来。
一封是给王爱国的,内容简单,主要是报平安,简述了自己在黑松沟屯的生活,感谢他之前的关照,语气躬敬而简洁。
另一封是给何雨柱的,这封信他写得稍微多了些。
除了报平安和感谢他寄来的租金,还简要提了提屯里的生活,说了说东北秋天的景象,最后嘱咐傻柱保重身体,好好钻研手艺,言语间透着一种朋友般的、不远不近的关切。
将两封信粘贴邮票,投入那墨绿色的邮筒,听着那“咚”的一声轻响,林胜利心中泛起一丝微澜。
这算是与四合院和四九城的熟人一种微弱的、仪式性的连接。
从邮局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他们没有再闲逛,去路边摊每人买了两个烧饼,就着自带的凉水吃了,算是解决了午饭。
然后便开始往回走,去找黑松沟屯的车队。
回到粮站附近,那长龙似的队伍似乎只前进了一小截。
喧闹、尘土、焦急的情绪,比上午更甚。他们找到自家的车队时,胡光明正蹲在车辕上,眉头紧锁地抽着烟,几个车把式也满脸疲惫。
看到林胜利他们回来,胡光明点点头:“回来了?没啥事吧?”
“没事,队长,都挺好的。”林胜利答道。
“恩,那就好。看这架势……”胡明朝前面努努嘴,“悬乎,今晚,咱们可能真得在这儿熬一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