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交公粮(二)(1 / 1)

胡光明去前面打探了一圈,回来时那脸色,比锅底还黑,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蹲在车辕上,狠狠嘬了几口早就熄灭的旱烟袋,半晌,才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年轻后生们,都回吧!牵着牲口,回家去!明天下午再过来!”

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围着打转的麻雀。

“今儿晚上,就我们这帮老骨头在这儿守着。”他看了看身边几个年纪相仿的车把式和老农,大家脸上都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每年都这样,来得晚,就得熬着。”

屯子里的年轻人有这经验,但知青们却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回?让长辈们在外面冻一夜?

“队长,要不我们留几个人……”林胜利迟疑道。

“留啥留!”胡光明一瞪眼,“家里牲口得有人照料!明天还得有人送饭送水!都回去!别在这儿添乱!赶紧的!”

命令不容置疑,年轻人只好把牲口身上的套子给解下来,收拾停当挂在一头壮硕的公牛身上。

牲口们也累了一天,无精打采地站着。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沉闷了许多。

大家心里都惦记着粮站外熬夜的老爹、叔伯们。夜风渐起,凉意透骨,不知道粮站外面那四面透风的地方该怎么熬。

这个年代的粮站设施简陋,根本就没有专门的休息场所。

送粮农民都要在出发前就准备好干草和铺盖,在粮站院子、屋檐下、甚至露天找块相对干燥的地方,铺点稻草或麻袋,和衣而卧。

夏夜蚊虫叮咬,秋夜寒露刺骨,就是为了看护粮食和车辆,防止被偷或被人恶意破坏、插队,也为了保住排队的位置,再苦再累也得硬撑着。

沉闷中,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步履稳健、性情温顺的老黄牛。

牛背上虽然硌人,但总比走着强啊!尤其是对那些脚上磨出水泡的。

“二嘎子,让我骑会儿呗?我脚疼得厉害!”

“去去去,我才爬上来没多久,累着呢!”

“就一小段路!我帮你牵还不行吗?”

年轻人们开始互相商量、交换,或者干脆耍赖皮,争抢着那些脾气好、背宽的老牛作为“坐骑”。

一时间,路上充满了笑闹声、讨价还价声和牛不情不愿的哞叫声。

这小小的乐趣,多少冲淡了一些对长辈的担忧和对漫长排队的不满。

至于那些骡子和马?算了吧。

这些大牲口脾气大,认主,不是经常伺候它们的车把式,根本别想靠近,更别说骑上去了。

驴子倒是温顺些,但个头小,驮个半大小子都费劲,也就没人打它们的主意。

热热闹闹地回到屯里,天色早已黑透。

大家先把牲口牵到生产队统一的大牲口棚,添上草料,饮足水,看着它们疲惫地卧下休息,这才拖着同样疲惫的身子各回各家。

这一夜,黑松沟屯许多人家都睡得不安稳。

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主妇们担忧的脸。

林胜利默默吃着饭,心中也在想象粮站外的情景,这个时代农民们的辛苦让他心里有些不好受,那绝不是轻松的露营,而是真正的风餐露宿。

第二天中午,日头高悬。

屯里的年轻人,几乎家家都出了人,挎着篮子、提着罐子,里面装着家里尽可能准备好的饭菜——或许是烙得金黄的玉米面饼子,或许是炖得烂糊的土豆白菜里多放了几片咸肉,或许是煮了几个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

他们再次步行出发,前往乡粮站,去接替、慰劳守了一夜的亲人。

走到粮站外围,那景象比昨天更显凌乱和疲惫。

长长的队伍依旧,但经过一夜的煎熬,许多守夜的人脸上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被露水打湿又干,纠结成一绺一绺,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尘土,嘴唇干裂。

空气中除了牲口粪便和尘土味,还多了汗馊味和夜露的潮湿气息。

胡光明和黑松沟屯的几个老把式,正挤在两辆牛车之间的狭窄空隙里,身下铺着从车上扯下来的、原本用于遮盖粮食的破旧草苫子,身上盖着自家带来的破棉袄或麻袋片,眼圈深陷,胡子拉碴,满脸油灰。看见自家孩子来了,他们才挣扎着坐起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爹,快吃饭!还热乎着呢!”

“叔,喝口水!”

年轻人连忙把带来的饭菜递过去,水壶拧开。

胡光明接过儿子递过来的粗瓷大碗,里面是稠稠的苞米碴子粥,上面堆着咸菜和两张油汪汪的烙饼。

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蹲在车辕边,就着碗沿,稀里呼噜地大口吃起来,那吃相,象是饿了三天。

其他几个老把式也一样,狼吞虎咽,就着温水,把家里带来的饭菜一扫而光。热食下肚,脸上才恢复了一点活气。

“昨晚咋样?”有年轻人小声问。

“能咋样?挤着睡呗,冻醒好几回。”一个老把式抹着嘴,“还得时刻警醒着,怕人插队,怕粮食袋子被老鼠啃了,怕下雨……唉,年年如此。”

吃完饭,稍微有了点精神,胡光明立刻指挥起来:“快!把盖在粮车上的草苫子都掀了!趁着日头好,让粮食袋子再透透气,晒晒!别捂了一夜返了潮!”

年轻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些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草苫子、破麻袋片掀开。

经过一夜的露水潮气,最外层的粮袋确实摸上去有些发凉。金黄的粮食袋子暴露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大家心里都捏着一把汗,盼着这宝贵的阳光能尽快驱走那要命的潮气。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粮站里面隐约传来过磅的咣当声、检验员的吆喝声、还有交了粮的农民如释重负的谈笑声。

每一阵声响,都牵动着外面排队人的心。

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队伍前面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一个屯子的粮车开始陆续往外走,车上粮食已空,赶车的人脸上带着疲惫却轻松的笑容,互相打着招呼,声音都透着轻快——他们交完了!

“快!到咱们了!把车赶进去!都精神点!”胡光明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嘶哑着嗓子喊道,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和刻意讨好的复杂表情。

黑松沟屯的粮车,随着前面车辆的离开,缓缓驶入了粮站大院。

院子里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被无数车轮碾压得凹凸不平。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粮食粉尘和牲口气味。几座高大的粮仓矗立在一旁,仓门大开,等待着吞下这些来自各个村庄的贡赋。

胡光明跳落车,从怀里掏出那包早就准备好的、自己都舍不得抽的“大生产”香烟,脸上笑容更加殷勤,快步走向几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袖子上套着套袖、神情严肃的粮站工作人员。

“同志,辛苦了辛苦了!来,抽根烟,解解乏!”他弓着腰,把烟递过去。

那几个工作人员显然这几天也累得够呛,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瞥了一眼烟盒,没说话,但还是伸手接过了一支,就着胡光明连忙凑上来的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哪个屯的?多少袋?”他公事公办地问,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钢笔。

“红旗公社,黑松沟屯的,稻谷xx斤,玉米xx斤,大豆xx斤……”胡光明连忙报数,语气躬敬。

“恩。”那工作人员点点头,对旁边两个拿着长长铁质“粮探子”的年轻干事示意了一下,“粮探子”是一根头部尖锐、带凹槽的空心铁钎,看这玩意上面闪着寒光,绝对锋利得很。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所有黑松沟屯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干事手里的“粮探子”。

那玩意在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像审判官的权杖。

只见一个干事走到一袋稻谷前,随机选了个位置,将那锋利的探子猛地插进粮袋深处,直至没柄,然后旋转一下,再快速抽出。

探子凹槽里带出了一小撮稻谷。

他捏起几粒,先是仔细看了看色泽、饱满度,然后毫不尤豫地放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一咬——

“嘎嘣!”

清脆的响声在略显嘈杂的院子里依然清淅可闻。

那干事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吐出碎渣,点了点头。

又走到另一袋玉米前,同样插探、采样、观察、牙咬。接着是大豆袋……

整个过程,胡光明和屯里人几乎屏住了呼吸,眼睛随着那粮探子移动,耳朵捕捉着每一声牙咬的脆响。

生怕那干事的眉头皱一下,或者嘴里吐出那可怕的“潮了”、“有瘪粒”之类的字眼。

这个时候,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简易的油蒸式水分测定仪的,大多数还是要靠粮站质检员的个人判断,人家心情不好,给你打回去你还得笑脸相迎。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终于,两个干事把所有粮袋都抽查了一遍,互相低声交流了两句,然后对那个负责记录的中年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恩,成色还行,干度也够。”中年工作人员在笔记本上划拉了几下,语气依旧平淡,但这话听在黑松沟屯人耳朵里,不啻于天籁之音!

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轰然落地!胡光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切了许多,连声道谢:“谢谢同志!谢谢同志!咱们的粮食都是晒了又晒,不敢马虎!”

“行了,抬去过磅吧。”工作人员挥挥手。

“快!都动起来!抬去过秤!”胡光明转身,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指挥着自家汉子们。

早就等在一旁的壮劳力们一拥而上,两人一伙,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粮袋从车上抬下来,搬到那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地磅上。过磅员仔细地看着秤杆的刻度,高声报数,旁边有人飞快地打算盘、记录。

“稻谷,第1袋,净重一百八十三斤半!”

“玉米,第1袋,净重一百九十五斤!”

……

每报出一个数字,都意味着任务又完成了一部分。

汗水顺着抬粮人的脸颊淌下,但他们脸上都带着笑。

当最后一袋粮食过完磅,总数被计算出来,与公粮指标单上的数字一比较,还稍多了十来斤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胡光明从那位中年工作人员手里,郑重地接过了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薄薄的纸张——公粮交清凭证。

他双手微微颤斗地接过,仔细看了又看,仿佛那是无价之宝。

有了这张纸,黑松沟屯今年上交国家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年底的返销粮、各种票证的分配,才有了着落。

这一刻,所有来交公粮的黑松沟屯人,无论是熬了夜的老人,还是跑来送饭的年轻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喜悦。

几乎想要欢呼,想要跳跃,想要好好庆祝一番!几个年轻后生更是兴奋地互相捶打着肩膀。

胡光明看着大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但他还是用力挥了挥手,压下了众人的激动:“好了!好了!任务完成了!都别嚷了!赶紧的,拉上车,把空袋子收拾好,咱们——回屯!”

“回屯咯!”众人轰然应好,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卸去后的欢畅。

空车轻快,归心似箭。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心头的那块大石已然搬开。

夕阳西下,将这支归程的车队影子拉得很长,车轱辘吱呀呀地唱着欢快的调子,载着完成重任后的人们,朝着炊烟袅袅的黑松沟屯,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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