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庄稼连秆带穗全拉回了屯里,黑松沟屯的秋收大战才算打完上半场。
接下来,就是要抢在天气变化之前将收回来的高梁大豆都脱好粒,再将所有粮食都晒得干干得收回仓库。
胡光明哪敢松懈?
老天爷的脸色,秋天说变就变。
趁着连日来秋高气爽,日头明晃晃的却又不算毒辣,正是晒粮的黄金时间。
他站在打谷场边,叉着腰,嗓子依旧嘶哑,但指挥若定:
“都别闲着!趁着这好日头,把能晒的都给我摊开晒透喽!”
“稻谷再翻一遍!底下潮气重!”
“豆秸垛扒开,摊薄了晒!不晒干没法打!”
“谷个子也解开,穗朝上摊开!见见风!”
“高粱穗堆也别捂着,摊开晾!”
命令一下,刚刚清静了没两天的打谷场,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忙碌的晾晒场。
妇女和老人成了主力。她们用木锨、竹耙,将之前堆积的稻谷重新摊开,耙出均匀的沟壑,让阳光和秋风能无死角地渗透。
金黄的稻谷在阳光下闪铄着湿润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谷香。
豆秸垛被小心地扒开,那些带着干枯豆荚的豆秸被薄薄地铺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谷个子也被解开,金黄的谷穗被抖散开,同样摊晒。红艳艳的高粱穗堆也被扒拉开晾晒。一时间,打谷场上金黄、枯褐、深红交错,象一块巨大的、充满丰收喜悦的调色板。
空气中,新粮特有的、混合了阳光、尘土和植物芬芳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弥漫在整个屯子上空。那是让人心安的味道,是汗水终于结出果实的味道。
与此同时,房前屋后、木架子上、屋檐下,那一串串、一辫辫金黄的玉米,也在秋风中日复一日地发生着变化。
原本饱满水润的玉米棒子,在秋风中渐渐失去了部分水分,苞叶变得干脆,玉米粒也显得更加紧实,颜色从鲜亮转为一种沉稳的金黄,用手捏一捏,能感觉到硬度和弹性。是时候了。
“玉米晾得差不多了!该搓了!”胡光明的指令再次下达。
搓玉米,这可是一项需要全屯总动员的“细致活”兼“体力活”。
选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打谷场中央清出一大块平整地方,铺上干净的苇席或旧帆布。
全屯的男女老少,只要能坐得住、使得上劲的,几乎全都出动了。
大家各有各的绝活。
围着被运到打谷场上的巨大玉米堆,有的人直接抓住两个玉米棒子一怼一搓,很快,金黄的玉米粒便“唰唰”地落下,露出里面褐色的玉米芯。
也有铁手大侠,直接上手搓,那手上的老茧根本感觉不到疼,手一搓,就象砂纸磨过,玉米粒应声而落。
最显摆的是有些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废胶鞋底子,那橡胶底又结实又耐磨,底下还有橡胶鞋钉,搓起玉米来绝对是利器。
不过最常见的是用一根一头磨尖了的、短粗的硬木棍做成的“玉米锥子”,将磨尖的那头对准玉米棒子的一排玉米粒根部,用力一推,“哗啦”一下,一整排玉米粒就整齐地被剥离下来,又快又省力,就是不熟练的话容易戳到自己的手。
林胜利、李奎勇他们这些知青,自然也好奇地添加进来,学习这“手工脱粒”的技术。
搓玉米看起来简单,实则也有门道。
前段时间的农活,考验的是他们的体力,而现在搓玉米,其实考验的就是他们的耐心。
看着别人的动作,林胜利他们一开始就学着别人用两个玉米棒子互搓,结果发现这对于不熟悉这项工作的人来说,难度还是太大了点。
“用这个!省劲!”一个老大娘递给林胜利一个旧胶鞋底。
林胜利接过来,学着样子,将玉米棒子放在鞋底粗糙的橡胶面上,用手压着来回搓动。果然,摩擦力大增,脱粒效率高了不少,对手掌也友好了很多。
“看我的!”旁边一个半大孩子得意地展示他的“玉米锥子”。
“这法子快是快,可得小心点,别把手戳烂了。”孩子的母亲笑着提醒。
打谷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唰唰”、“哗啦”、“噼啪”的交响乐。
玉米粒如同金色的雨点,不断从棒子上蹦跳下来,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今年这玉米成色真不赖,粒粒饱满!”
“可不,你看我搓这个,个顶个的硬实!”
大家一边手上不停,一边拉着家常,互相比较着玉米的成色,感叹着今年的收成。
孩子们也参与进来,虽然搓得慢,但干得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
搓下来的光溜溜的玉米芯子被扔到一边,堆成另一座小山——这可是冬天引火的好材料。
这场“搓玉米大会”持续了好几天。
白天,只要天气好,打谷场就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天下来,金黄的玉米粒堆积如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之前堆放的玉米棒子视觉上更加震撼,那是去除了所有冗馀后,最纯粹、最扎实的粮食精华。
就在玉米粒小山日渐巍峨的同时,打谷场另一边的“大豆脱粒”也在紧张进行。
晾晒了多日的豆秸,已经干透了。
豆荚变得极其脆弱,轻轻一碰就可能炸开。
脱粒大豆,通常用的是“连枷”——一种古老而有效的农具。
一根长木杆,一端用皮绳或铁环连接着一排并排的短木条(叫“枷板”或“敲杆”)。
几个有经验的老把式,每人手持一柄连枷,面对面站成两排,中间铺着厚厚的、晒干的豆秸。
他们很有节奏地扬起连枷,让那排短木条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重重地拍打在豆秸上。
“嘿——!”“哈——!”
伴随着有节奏的吆喝声,连枷此起彼落,“啪啪!砰砰!” 豆荚在重击下纷纷炸裂,金黄的豆粒像小小的子弹一样迸射出来,落在下面的豆秸中。
知青们对这种古老的工具充满了好奇,也跑过去各自试了试。
但这玩意没经验的话用起来那叫一个难,不是震得手疼,就是控制不好枷板,砸到别的地方。
看着这帮小年轻干不成这个,胡光明过来又把他们赶去搓玉米了。
打一阵,就用木叉将豆秸挑起、抖落,翻个面再打。
反复几次,直到大部分豆粒都被敲打出来。然后,用木锨将混杂着豆粒、豆荚碎片和短豆秸的混合物高高扬起,借助风力,将轻飘飘的豆荚壳和碎秸吹走,留下沉甸甸、圆滚滚的豆粒落回原地。
这个过程叫“扬场”,非常考验对风力和扬锨角度的把握,通常由最有经验的老农操作。
“老栓叔,风来了!快扬!”
胡老栓看准一阵稍强的秋风,一锨混合物扬向空中,金色的豆粒划出弧线,唰啦啦落下,而碎壳秸屑则被风吹向一旁。
几锨下来,地上便堆积起一小堆相对干净的黄豆,在阳光下金黄诱人。
扬过场的大豆还不能直接入库,需要再次摊开晾晒,去除最后的水分。
稻谷早已晒透,被装进麻袋,鼓鼓囊囊地码放在仓库干燥通风处。
高粱也用类似连枷的方式脱了粒,红褐色的高粱米堆在一旁。
谷子则是用石磙子在平整的场地上反复碾压,最后得到一大堆红灿灿的谷粒。
当最后一批玉米粒被搓完晒干,最后一批大豆经过扬场和晾晒变得干燥清爽,最后的高粱米和谷子也收拾妥当,黑松沟屯的秋收,才算是真正地、圆满地画上了句号。
打谷场前所未有的“拥挤”和“丰饶”。
不同颜色、不同种类的粮食,分门别类,堆积如一座座小小的金山:金黄的稻谷、金黄的玉米、金黄的大豆、金红的高粱、红灿灿的谷子……在秋日纯净的阳光下,散发着朴实而耀眼的光芒,空气里充盈着一种复杂而令人无比满足的粮食的醇香。
然而,没等人们在这丰收的喜悦中沉浸太久,新的任务便接踵而至。
公社的通信员骑着自行车,将盖着红章的公文送到了大队部。
乡里,把今年黑松沟屯需要上交的公粮指标,正式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