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了农历八月,天气象是突然换了张脸,一夜之间暑热全退。
黑松沟屯的空气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混合着干草和成熟谷物味道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庄稼地里,金黄、深红、枯褐,各种颜色泼洒在一起,不再是风景,而是无声的催促——该动手了!
这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胡光明的大嗓门通过喇叭喊得震天响。
全屯男女老少,但凡能走得动的,都被这钟声喊声从炕上、从灶台边薅了出来,黑压压地聚集在打谷场上。
气氛不同往日,没了平日的闲谈嬉笑,只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肃静。
胡光明跳上那个熟悉的破碾子,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全屯的老少爷们儿,女同志们!都瞅见了吧?地里的庄稼,熟透了!节气不等人,老天爷的脸色说变就变!咱们黑松沟屯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一哆嗦!秋收,就是打仗!今天,咱们的‘秋收战役’,正式打响!”
“都听着!”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梆梆响,“秋收,就是跟老天爷抢粮食!抢赢了,咱们冬天炕头热,碗里有饭!抢输了,喝西北风去!”
“仗怎么打?不能乱打!”胡光明声音又大了些,“咱们分头干,齐头并进!南河洼那五六十亩水稻,是头等大事,熟透了也最娇气!一队长王大利!”
“到!”王大利从人群里挤出来,袖子已经撸到了骼膊肘。
“你带一队和二队的壮劳力,给我扑到南河洼去!就一个要求:快!用最快的速度,把稻子割倒、捆好、运回来!今天日头落山前,我要看见南河洼的稻子全躺在打谷场上!”
“明白!”王大利梗着脖子吼。
“光割回来还不行!”胡光明转向另一边,“胡长贵!打谷机、晾晒的席子家伙,都备齐了没?”
“齐了!都检查过了!”二队长胡长贵连忙应声。
“好!你带一队和二队的妇女儿童,再配几个机灵后生,从稻田把收下来的稻子给运回打谷场,稻子一运回来,别等!立刻上打谷机脱粒!脱出来的谷子马上摊开晒!稻草归拢堆好!割稻的和打谷的,两头给我铆上劲,谁也不能松!”
这安排明白,是要流水线作业,抢的就是时间。
“大豆和谷子!”胡光明的手指指向屯西,“这两样一个怕炸荚一个怕落粒,也拖不得!老炮!”
胡老炮叼着烟袋,闷闷地“恩”了一声。
“你带三队和四队的人马,主攻西边的大豆地和谷子地!怎么割怎么收,你是行家,你说了算!就一条:手底下轻点,稳点,一颗粮食都不能糟践!割下来的,立刻运回来摊晒!”
“知道了。”胡老炮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剩下的人!”胡光明扫视着林胜利、李奎勇等知青,“你们知青脑子活,腿脚快,就跟着‘游击队’行动,重点看着点大家伙儿,别累垮了,别出意外,尤其是割豆子的时候,小心炸了眼睛王大利他们割稻子吧!”
“是!”
“都听明白了?”胡光明最后吼了一嗓子。
“明白!”吼声里充满了坚决。
“那还等啥?开干!”
一声令下,人群轰然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分成几股汹涌的洪流,扑向沉睡的田野。黑松沟屯的秋收,在这寒意料峭的黎明,正式拉开了它厚重而喧嚣的帷幕。
南河洼瞬间就从静谧的湿地变成了沸腾的战场。
稻田里的水早就被放干了,劳力们踩着干硬的田地,手里的镰刀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嚓!嚓!嚓!”
富有节奏的割裂声此起彼伏,稻杆应声而倒,被灵巧地拢在臂弯,又迅速放在一边。
“快!跟上!手里活不要停!”
“注意着点安全,不要把腿割了!”
“捆结实点,别半路散了白费力气!”
胡长贵的吼声在田埂上来回响着,他自己也抄起一把镰刀刀,扑进田里,以身作则。
割稻的队伍象一把巨大的梳子,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身后留下一条条整齐的、铺满稻铺子的“信道”。
几乎就在第一捆稻子被扔上田埂的同时,队里的妇女儿童们就用车拉,用人背将稻捆运回打谷场。
胡长贵指挥着几个后生灵活地踩动打谷机,有经验的妇女将刚刚运到的稻捆解开,塞进机器那贪婪的大嘴。
顿时,金黄的稻谷如同喷泉般从另一侧汹涌而出,哗啦啦地落入下面巨大的笸箩里,而那已经脱粒的稻草则被无情地扔到另一边,带着湿气和稻香。
“快!这边笸箩满了!换空的来!”
“稻草抱走!堆到东边草垛去,别挡着机器!”
“晒席铺开!把新打的谷子摊匀了!勤翻着点!”
妇女们成了这里的主力。
她们头上包着各色头巾,动作麻利得象在跳舞。
有人负责喂机器,有人忙着搬运笸箩,有的则蹲在铺开的大片苇席旁,用木锨将湿漉漉的稻谷摊开,再用竹耙细细耙匀。
深秋的阳光虽然算不上灸热,但对于晾晒来说正是好时候。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稻谷的清香和飞扬的草屑灰尘,混合成一种独属于丰收季节的、繁忙而踏实的味道。
屯子西边的大豆田里,三队和四队的劳力们在小心地割着大豆。
有些熟透的豆荚稍一晃动,便“啪”得一声炸开,圆滚滚的大豆便四散落入田里。
孩子们拎着小布袋,像寻宝一样跟在后面,眼睛贼亮,专门捡这些“逃兵”。
每捡到一颗,就高兴地喊一声,比得了压岁钱还开心。
割下来的豆秸被小心地抱到地头,装上牛车。牛车嘎吱嘎吱地响着,将一车车带着豆荚的豆秸运回打谷场。
那里,另一批人已经清出了一大片空地,豆秸被薄薄地摊开晾晒,等待阳光和秋风吸走它们最后的水分,然后用最原始却有效的连枷来一场“颗粒脱壳”。
紧邻大豆地的谷子地里,则是另一番“折磨”。
人们几乎是以一种半蹲爬行的姿势蹲坐在地里前进,手里的镰刀擦着地面,飞快地割断细长的谷秆。
看割得差不多够一捆后,迅速用谷草捆扎成一个敦实的“谷个子”。
时间就在这紧张、疲惫却又充满某种奇异节奏感中流逝。
太阳渐渐爬高,南河洼的金色面积明显缩小,打谷场上的稻谷堆越来越高,稻草垛也初具规模。
西边的大豆地和谷子地,也在一点点被“啃食”。
中午,各路人马就在地头或打谷场边匆匆吃饭。
玉米饼子、咸菜疙瘩、凉开水,就是最好的补给。
没人挑剔,只有狼吞虎咽。吃饭的间隙,互相打听一下进度。
“你们那边割多少了?”
“差不多一半了!下午加把劲,天黑前能清完!”
“打谷场这边谷子晒上了,就是豆秸还得再晾晾。”
短暂的休息后,战斗继续。
下午的疲惫感更重,但目标就在眼前,没人愿意松劲。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时,南河洼最后一片水稻终于在欢呼声中倒下,打谷机也吞下了最后一捆稻子。
西边的大豆地和谷子地,也只剩下零星角落。
第一天,算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次日,晨光再次照亮打谷场上巍峨的稻谷堆和草垛时,新的指令已经下达。
今天的主要目标是山坡上的土豆地。
比起收割,起土豆更象是一场充满惊喜的“挖宝游戏”。
两人一组,一个在前用三齿铁耙顺着垄沟小心地刨开泥土,另一个紧跟在后,眼疾手快地把翻出来的、沾着新鲜湿泥的土豆捡起来,扔进身边的箩筐。
也有用铁锨和?头的,这就更考验手里的活了。
“嘿!这边一窝!”
“嚯!这个真大,象个胖娃娃!”
“小心点刨,别把土豆刨两半了!破皮的放这边筐,回头赶紧吃!”
惊喜的呼喊和笑声在土豆地里此起彼伏,驱散了深秋早晨的寒意。
这活儿虽然也累腰,但那种“下一耙子不知会挖出什么”的期待感,让疲劳都减轻了不少。
孩子们成了最快乐的人,在大人刨过的地里进行“二次勘探”,往往能发现被遗漏的“小不点”或者奇形怪状的“土豆王”,小脸糊满泥巴,笑声却最清脆。
这种小土豆村里不计入总收成里,孩子们把小土豆装在自己带来的小筐里,带回家让妈妈给蒸着吃。
起出来的土豆并不直接入库,而是运到了仓库前空地上。那里,称重过秤成了一道严肃而热闹的仪式。大秤早已支好,会计胡老根戴着老花镜,拿着帐本和笔,神情肃穆。
“这一筐,毛重七十三斤八两!”
“这筐,六十九斤半!”
……
旁边帮忙的社员高声报数,胡老根笔下如飞,仔细记录。每一筐土豆的重量,都关系着年底的工分和口粮分配,丝毫马虎不得。
称重后的土豆,才由专人搬运进阴凉通风的仓库,小心地码放在铺了干草的架子上,防止挤压和腐烂。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土豆特有的、带着泥土清香的淀粉味道。看着仓库里越堆越高的“山”,社员们脸上露出了踏实的神情——冬天的主食,稳了。
当土豆地也被翻了个底朝天,露出新鲜的黑土时,秋收的压轴大戏,终于轮到了面积最广、也最考验耐力的高粱和玉米。
收割这两样,队伍拉得更开,形成了绵长的“流水线作业”。
前面的劳力们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防止高梁和玉米那锋利的叶子割伤皮肤。
一头扎进两米多高的高梁地或玉米地,轻松地割下沉甸甸的高梁穗子,或者的拉一扭,一个壮硕的玉米棒子就掰下来扔在脚下的筐里。
几乎就在高粱穗被取走的同时,“清秆队”便接踵而至。
他们拿着厚背砍刀或镐头,将光秃秃的高粱秆从根部砍断或连根挖起。
硬实的秫秸是上好的燃料和物品饲料。
孩子们盯着还没变黄的高梁杆,看到了就赶紧抢下来,扒掉外面的硬皮,塞进小嘴里像吃甘蔗一样吸吮着里面的甜味。
掰下来的玉米棒子运回屯里,并不急于脱粒。
妇女们和老人坐在打谷场上,将玉米棒子外面的老叶剥掉,只留下最后几根苞叶,用她们灵巧地将这些玉米棒子像编辫子一样,编成长长的、金灿灿的“玉米辫子”,挂在专门的木架子上、屋檐下、甚至树枝上晾晒。
秋风穿过,玉米辫子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成了黑土地秋天最典型、最动人的风景之一。
当最后一株高粱被砍倒,最后一垄玉米地被“剃光”,原野骤然变得空旷而陌生。
风吹过翻新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黑土地,带着一股完成任务后的寂聊。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黑松沟屯里那前所未有的“丰饶”景象。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劳作,让每个人都象是被抽掉了筋骨,走路都有些打晃,手上遍布血泡、裂口和老茧,腰背疼得不敢轻易弯下。
但望着眼前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堆积如山的收获,闻着空气中那混合了新粮、干草和泥土的、令人无比心安的复杂香气,所有的疲惫似乎都找到了归宿。
人们的脸上,黑瘦憔瘁,却都绽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而踏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