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蹲在皮卡陷坑边,看着后轮在泥浆里空转。引擎的咆哮在荒野里传得很远,像受伤野兽的哀嚎。他又试了两次,车轮只是越陷越深,泥浆已经漫过轮毂。
他熄了火。
荒野很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养护站方向的枪声早就停了,那群难民应该已经走远了。
倒计时显示:67:42:18。
陆铭抹了把脸上的汗,打开车门,把四个背包和“工蜂”运输箱拖下来。东西很重,但他不能留在这里。帆布下的“星辉”更重,但他没办法——机甲太重,河床的淤泥绝对承受不住。
他背上最重的两个背包,把另外两个和运输箱捆在一起,用一根钢管穿过捆扎带,扛在肩上。钢管硌得肩膀生疼,但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他最后看了一眼深陷泥潭的皮卡,还有帆布下那个沉默的钢铁轮廓。
然后转身,沿着河床向下游走。
河床的淤泥吸著鞋底,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走了不到一公里,他已经浑身是汗,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不能停,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下游那个废弃的采石场——那里可能有交通工具,至少有个能过夜的地方。
又走了半小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引擎声。从下游方向传来,正朝这边靠近。
陆铭立刻放下担子,抓起步枪,躲到河岸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他透过杂草缝隙往外看。
一辆车正从下游开来。不是军车,是民用越野车,但改装过——车顶架著行李架,车窗焊著铁丝网,车头装了防撞杠。车子开得很慢,像是在找路。
开车的是个男人,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后座好像还有孩子。
难民?还是别的什么?
陆铭盯着那辆车。它在河床边停了下来,离他大概一百米。车门打开,司机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本地图,正皱着眉头看。
副驾驶的女人也下来了,三十多岁,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睡得很沉,头歪在妈妈肩膀上。
“爸,是这儿吗?”女人问,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地图上标的是这条河床,”男人挠头,“但桥断了,过不去。得找别的路。”
“咱们还有多少油?”
“不到半箱。”男人看了眼油表,叹气,“撑不到下一个镇子。”
女人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陆铭观察了几分钟。这对夫妇看起来就是普通难民,带着孩子逃难,迷路了。车里没有武器——至少没看见。
他想了想,把步枪背到身后,从岩石后面走出来。
那对夫妇看见他,先是一惊,男人下意识把妻女护在身后。
“别紧张,”陆铭说,声音尽量平和,“我也是过路的。”
男人警惕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背上的步枪和肩上扛着的东西:“你是当兵的?”
“不是。”陆铭摇头,“平民。车陷在前面泥里了,只能步行。”
听到这个,男人的警惕稍微放松了点。他看了眼陆铭来的方向:“前面路况怎么样?”
“桥断了,养护站那边有土匪,我刚处理了几个。”陆铭实话实说,“你们最好别往那边走。”
女人的脸色更白了。
“那我们该往哪走?”男人问,声音里带着无助,“我们从北边逃过来的,家没了,听说西边安全,但”
“西边现在也不安全。”陆铭打断他,“联军在西南方向推进,具体多近我不知道。但刚才我听到无线电,白山防线那边打得很激烈。”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眼神绝望。
“那怎么办?”女人声音发颤,“我们带着孩子”
陆铭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眼越野车,又看了眼自己扛着的沉重行李。
“你们车上还有位置吗?”他问。
男人愣了一下:“有是有,但”
“我带路,你们开车。”陆铭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安全,可能有补给。作为交换,你们载我一程。”
男人犹豫了。他看着陆铭,又看看妻女,最后点点头:“行。”
陆铭把行李搬上车。越野车后座堆著些毯子和日用品,但勉强能塞下他的东西。他坐在副驾驶,男人重新发动车子。
“我叫陈建国,”男人自我介绍,“这是我妻子李梅,女儿小雨。”
“陆铭。
“你要去哪?”陈建国一边开车一边问。
“西北方向,大概一百公里外,有个坐标。”陆铭没说信标的事,“你们呢?原本打算去哪?”
“不知道,”陈建国苦笑,“就想着往西走,越远越好。我们在北边的家没了。导弹炸的,整个街区都平了。我们运气好,那天正好带小雨去郊外玩,躲过一劫。”
李梅在后座低声啜泣。
陆铭没说话。他调出“源初”终端,连接上车载电源,开始扫描附近的地形和信号。
“你在做什么?”陈建国好奇地问。
“找路。”陆铭简短地回答。屏幕显示,这条河床下游五公里确实有个废弃的采石场,但再往西,主干道上有多个热源信号——可能是联军巡逻队。
“绕路吧,”他说,“走北边那条旧矿道。”
“矿道?能走车吗?”
“能,但不好走。”陆铭说,“总比撞上巡逻队强。”
陈建国点头,按照陆铭指的方向拐上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土路。
车子颠簸著前进。陆铭盯着屏幕,同时留意著周围的动静。荒野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开了大概三公里,他们看到了一架飞机。
不是客机,是战斗机。龙国空军的“猛龙”战机,机翼下挂著导弹,正低空从北向南掠过,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引擎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颤。
“是我们的飞机!”陈建国激动地说。
但陆铭注意到,那架“猛龙”的机身有破损,左侧机翼下有个明显的黑斑,像是被击中过。而且它飞得很低,几乎是贴地飞行——这是在躲避雷达或防空火力。
战机很快消失在南方天际。
陈建国的激动渐渐冷却。“它受伤了,”他低声说,“而且就一架”
“说明制空权不在了。”陆铭平静地说出事实,“否则受伤的战机应该返航,不会单独执行任务。”
车里陷入沉默。
又开了两公里,矿道开始变窄,两侧是开采后留下的陡峭岩壁。陈建国开得很小心,速度降到二十公里以下。
就在这时,陆铭的终端突然发出警报。
不是声音警报,是屏幕闪烁红光——检测到高密度金属信号,就在前方拐弯处,距离不到三百米。
“停车。”陆铭说。
陈建国猛踩刹车。
“怎么了?”
陆铭没回答,他抓起望远镜,打开车门跳下去,几步跑到岩壁边,爬上一个小坡。
望远镜里,前方矿道拐弯后,停著三辆军车。
不是龙国的。是联军的轻型装甲巡逻车,车身上涂著灰绿色数码迷彩。车边站着七八个士兵,正在检查什么。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探测仪,在矿道地面扫描。
他们在布雷。
或者说,在检查有没有人布过雷。
陆铭缓缓退下小坡,回到车边。“掉头,”他对陈建国说,“慢慢退,别急刹,别发出太大声音。”
陈建国脸色煞白,手有些抖。他挂上倒挡,轻踩油门,越野车开始缓缓后退。
退了大概一百米,陆铭示意停车。他下车,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简易侦察球,设定好路径,让它沿着矿道边缘滚向前方。
小球带回来的画面显示,那三辆巡逻车还停在那里,士兵们已经完成检查,正在上车。但其中一辆车顶的机枪手,正用望远镜朝他们这个方向看。
被发现了。
“他们看到我们了,”陆铭快速说,“开车,全速往回开,到刚才经过的那个岔路口,往南拐。”
陈建国猛打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在狭窄的矿道里颠簸著冲向来的方向。
后视镜里,已经能看到巡逻车拐过弯,车灯大亮,追了上来。
“他们追上来了!”李梅在后座尖叫。
“坐稳!”陈建国吼著,车子冲过岔路口,拐上南边一条更窄的路。这条路年久失修,到处是坑,车子几乎是在跳跃前进。
陆铭回头看了一眼。巡逻车也拐过来了,距离不到两百米。车顶的机枪开始喷吐火舌。
子弹打在车后尘土里,噗噗作响。有一颗打在防撞杠上,溅起火星。
“再快点!”陆铭喊。
陈建国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但这条破路根本开不快。距离在缩短。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陆铭从背包侧袋掏出手枪,但他知道没用——手枪打装甲车,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看了眼终端,地图显示前方五百米有个急弯,弯道外侧是陡坡,坡下是干涸的河床。
“听我说,”他对陈建国说,“到前面那个弯,别减速,直接冲下去。”
“什么?!下面是——”
“我知道。相信我。”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咬咬牙,点头。
车子冲到弯道。陈建国没刹车,反而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冲出路面,腾空,然后重重摔下陡坡。
失重感袭来。李梅在后座尖叫,孩子吓醒了,大哭。
车子在坡上翻滚了半圈,最后四轮着地,狠狠砸在河床的沙石上。安全气囊弹出,车里一片混乱。
陆铭撞在车门上,肩膀剧痛,但他顾不上。他看向坡顶。
三辆巡逻车停在弯道边,士兵们正下车,试图从坡顶往下看。但陡坡太陡,他们不敢直接开下来。
“下车!快!”陆铭踹开车门,把背包和箱子拖出来。
陈建国也爬出来,额头撞破了,血流了满脸。他拉开车门,把妻女抱出来。李梅腿软站不住,小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坡顶上传来喊声。联军士兵正在找路下来。
“往那边跑!”陆铭指著河床下游方向,那里有一片乱石堆,“躲石头后面!”
四个人连滚爬跑冲进乱石堆,刚躲好,坡顶上就响起了枪声。
子弹打在石头上,火花四溅。联军士兵开始往下走,但坡太陡,他们走得很慢。
陆铭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两个自制烟雾弹,拉环,用力朝坡顶扔去。
烟雾腾起,暂时遮蔽了视线。
“跑!继续往下游跑!”他推了陈建国一把。
四个人在河床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枪声不断,但烟雾让追兵的射击失去了准头。
跑了大概十分钟,枪声渐渐远了。他们躲进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瘫在地上喘气。
陈建国检查妻女,还好,都只是擦伤。李梅抱着小雨,母女俩都在发抖。
陆铭看了眼终端。倒计时显示:66:18:47。
他们丢了车,丢了大部分补给,现在徒步在荒野里,后面还有追兵。
他看向西北方向,信标坐标就在那边,直线距离不到八十公里了。
但中间隔着联军巡逻区、布雷的矿道、还有不知道多少难民和溃兵。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休息五分钟,”他说,“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