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白山防线。
中士林卫国吐出嘴里的血沫子,混杂着尘土和火药渣子。他趴在坍塌了半截的混凝土掩体后面,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三十米外,三号机枪堡刚才还在咆哮,现在只剩下一团扭曲的钢铁和里面偶尔抽搐一下的人形焦炭。
燃烧的柴油味混著血肉烧焦的恶臭,灌满了整条战壕。
“中士!左翼!左翼上来了!” 旁边的新兵王海嗓子破了音,手指死死抠著步枪扳机,指关节白得吓人。
林卫国没抬头,抬手把王海的脑袋按回掩体下面。“省点力气,等近了再打。” 他的声音嘶哑,但稳得像块石头。他透过观察孔往外看。
雪原上,至少一个加强排的联军步兵正在交替掩护推进。他们穿着雪地数码迷彩,动作利落得不像话。枪法准,配合默契,最重要的是装备——单兵外骨骼让他们的负重和机动性远超普通步兵,夜视仪和热成像在白天也开着,龙国军队简陋的伪装网在他们眼里跟没有一样。
“砰!”
侧翼传来一声沉闷的狙响。一个猫腰前进的联军士兵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身体僵直地倒下去。雪地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老枪!干得漂亮!” 战壕里有人低吼。
趴在后方废墟制高点的是狙击手老枪,五十多岁的老兵油子,用的是老掉牙的85狙,但枪在他手里就像长了眼睛。
但老枪只开了一枪就缩了回去。几乎同时,几发精准的点射打在他刚才的位置,混凝土碎块崩飞。
联军有反制狙击手,而且水平不低。
“妈的,这些王八蛋哪冒出来的?” 王海牙齿打颤,“不是说边境稳当着吗?”
林卫国没回答。三天前,这道白山防线还被认为是“相对安全”的后方。直到昨天凌晨,预警雷达突然被瘫痪,电子通讯一片雪花,然后就是遮天蔽日的直升机群和精准到可怕的炮火覆盖。指挥部在哪?增援在哪?全不知道。他们这个连,像被一刀切下来的肉,孤零零地钉在这片即将被染红的雪地上。
“中士!重机枪!两点钟方向!” 观察哨嘶喊。
林卫国猛地转头。一辆联军“獾”。
“火箭筒!” 林卫国吼。
“没了!最后一个筒子十分钟前打掉了!” 副射手的声音带着绝望。
林卫国眼睛红了。他看着那挺机枪锁定了他们这段战壕。他甚至能想象出子弹撕裂沙袋和躯体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辆冒着黑烟、半边履带都掉了的龙国老旧步战车,突然从侧翼的浓烟里撞了出来。驾驶员显然已经不行了,步战车歪歪扭扭,但车首的30毫米机炮却奇迹般地抬了起来。
“轰!轰轰轰!”
机炮喷出火舌,炮弹砸在“獾”式装甲车的侧面。装甲被撕开,弹药殉爆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挺重机枪。
步战车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头栽进弹坑,不动了。
战壕里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林卫国笑不出来。他看到步战车驾驶舱里,那个满脸是血的年轻驾驶员,最后朝他这个方向竖了下大拇指,然后脑袋耷拉下去。
用一条命,换一挺机枪。
“准备近战!他们上来了!” 林卫国甩掉无用的情绪,抄起靠在墙边的工兵锹,刃口早就磨得发亮。“把刺刀都上好!手榴弹放在手边!记住,倒下之前,至少拉一个垫背的!”
战壕里剩下还能动的十几个兵,眼睛都红了。恐惧被更原始的东西取代。
雪原上,联军的步兵线已经逼近到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打!”
步枪、冲锋枪、轻机枪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联军士兵仰面摔倒。但后面的立刻趴下,枪口焰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子弹泼水般扫过来。
一个士兵惨叫,捂著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王海开了一枪,没打中,吓得缩回头。林卫国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看清楚!你面前的是要你命的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王海看着林卫国血红的眼睛,喉咙里咕噜一声,猛地探身出去,闭着眼睛扣动扳机。
“你他妈看着打!” 林卫国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
王海睁开眼,这次对准了一个正在换弹的联军士兵。枪响,那人身体一震,软倒下去。
新兵的眼神变了。
十米。
几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联军方向飞过来。
“手雷!”
林卫国一脚把王海踹进旁边的防炮洞,自己扑向另一边。爆炸的气浪和破片擦着他的后背过去,灼痛感火辣辣地传来。
硝烟未散,几个戴着防毒面具的联军士兵已经跳进了战壕。近身格斗瞬间爆发。
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枪托砸碎骨头的脆响,濒死的惨叫和野兽般的怒吼混在一起。林卫国用工兵锹劈开一个敌人的面罩,反手又砸碎另一个的膝盖。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腥咸的。
一个高大的联军士兵从侧面扑倒了他,军用匕首朝他咽喉扎下来。林卫国用手臂格住,两人在泥泞和血泊里翻滚。对方力气大得惊人,外骨骼提供著额外的力量。匕首一点点逼近他的喉咙。
林卫国猛地抬头,用前额狠狠撞向对方的面罩。面罩开裂,对方动作一滞。林卫国趁机抽出腿上的备用刺刀,从侧面肋骨的缝隙里捅了进去,用力一拧。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松了。
林卫国推开尸体,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战壕里的搏杀声正在减弱。能站着的人不多了。
老枪从后面摸上来,手里攥著滴血的狙击枪当棍子用,脸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中士右边,清空了。”
左边还有零星的枪声和惨叫。
林卫国抄起一把掉在地上的联军制式步枪,检查了下弹药,还有半梭子。“还能动的,跟我来。”
包括王海在内,只剩下五个人还能跟着他移动。他们沿着交通壕向左边阵地摸过去。
枪声停了。
他们看到了左边的景象。一段战壕几乎被尸体填满,龙国的,联军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唯一还站着的是一个龙国老兵,背靠着战壕壁,胸口插著两把刺刀,手里却死死掐著一个联军士兵的脖子,两人都断了气,像两尊凝固的雕塑。
王海弯下腰,干呕起来。
林卫国走过去,轻轻合上了老兵怒睁的眼睛。“兄弟,慢走。” 他低声道。
远处传来引擎声。更多的联军装甲车辆在集结,准备下一波冲击。天空中,几架无人机像秃鹫一样盘旋。
“中士,怎么办?” 老枪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
林卫国看着所剩无几的弟兄,又看了看身后广袤却正在燃烧的国土。
“把还能用的弹药收集起来。” 他捡起地上一个被打坏的电台,扯出里面的电线,“老枪,你会做拌发雷吧?”
老枪点点头。
“把能炸的都连上。王海,去把连长的地图和密码本找出来,烧了。” 林卫国站起身,望向南方,那是腹地的方向。“咱们这旮沓是没了,但多拖他们一分钟,后面的人就多一分钟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白山防线可以丢,但咱们龙国人的骨头,不能折。”
西南,荒野公路。
陆铭的皮卡猛地刹停,车轮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前方两百米,公路桥被炸断了。扭曲的钢筋混凝土塌进干涸的河床,燃烧的卡车残骸在断口处冒着浓烟。几具穿着平民衣服的尸体散落在周围。
不是轰炸。是地面部队突袭后,为了阻断交通故意炸的。
陆铭调转车头,拐下公路,试图从河床绕过去。但河床的软泥几乎立刻陷住了轮胎。他猛踩油门,皮卡咆哮著,后轮空转,泥浆飞溅,却越陷越深。
他熄了火,狠狠砸了下方向盘。
倒计时显示:68:15:33。时间在流逝,路却断了。
他背上步枪和必要的装备,锁好车,决定徒步穿过这片区域,到对面看看能不能再搞到交通工具。帆布下的“星辉”暂时动不了,太重,河床淤泥承受不住。
他刚爬上河岸,就听见了哭喊声。
来自桥对面,一个半塌的公路养护站。
陆铭伏低身体,借助杂草掩护靠近。养护站的院子里,十几个平民被围在中间,有老有少,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围着他们的,是五个穿着杂乱、手持各种武器的男人——不是联军,更像是本地的土匪或者溃兵。
“粮食!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拎着一把霰弹枪,枪口对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别他妈磨蹭!”
“老总,行行好,我们真的什么都没了,逃难出来的” 一个老人哀求。
“啪!” 独眼龙用枪托砸在老人脸上。老人惨叫倒地,鼻血长流。
“爸!” 一个年轻男人冲出来,被旁边一个土匪一脚踹倒。
“敬酒不吃吃罚酒!” 独眼龙拉开霰弹枪的套筒,对准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最后问一遍,给不给?”
妇女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哭闹的孩子,绝望地摇头。
独眼龙狞笑,手指扣上扳机。
“砰!”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妇女,而是独眼龙。他的眉心多了个血洞,脸上的狞笑凝固了,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
其他四个土匪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砰!砰!”
又是两声精准的点射。两个土匪应声倒地。
剩下两个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寻找射击者,胡乱朝周围的草丛开枪。
陆铭从三十米外的一块岩石后探身,冷静地瞄准,扣动扳机。又一个土匪胸口爆开血花,栽倒在地。
最后一个土匪吓破了胆,丢下枪转身就跑。
陆铭没有追。他收起手枪,从藏身处走出来,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快步走向养护站院子。
幸存的平民呆呆地看着他,惊恐未消。
“有没有人受伤?” 陆铭问,声音尽量平稳。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那个被踢倒的年轻男人最先爬起来,扶起自己的父亲,然后朝陆铭跪下就要磕头:“恩人!谢谢恩人!”
陆铭侧身避开。“别这样。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枪声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
他的话惊醒了众人。人们慌忙起身,搀扶老弱,胡乱抓起少得可怜的行李。
“往哪走?” 年轻男人六神无主,“桥断了,后面后面听说有联军”
陆铭看了眼地图,又看了眼信标的方向。“往西,沿着河床往下游走,大概五公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地形复杂,可以暂时躲藏。注意避开大路。”
他把从土匪身上搜到的几块压缩饼干和两瓶水塞给年轻男人。“分给孩子和老人。”
年轻男人眼眶红了,重重点头,带着这群惊魂未定的难民匆匆离开。
陆铭走到桥断处,望着对岸。看来徒步过去也不现实,对面情况不明,很可能有联军巡逻队。
他需要另找一条路,或者另找一辆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深陷泥潭的皮卡,还有帆布下那个沉重的秘密。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