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坑里的沉默被远处传来的履带声碾碎。
陆铭和陈建国趴在坑边,夜视望远镜里,东面地平线延伸出一条发光的长蛇——是车队,联军的机械化部队正在连夜向西开进。车灯连成一片,空中还有直升机护航的红外信号点,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
“他们在包抄。”陆铭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切断西撤路线,把溃兵和平民往口袋里赶。”
陈建国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吓人。“那我们”
“不能按原计划走了。”陆铭调出终端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车队走主干道,我们得绕北面山区。但拖拉机开不了山路。”
“那步行?”陈建国的声音在发颤。
陆铭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眼蜷缩在拖斗里熟睡的小雨,又看了眼紧挨着女儿、连睡梦中都眉头紧锁的李梅。然后他看向终端上那个闪烁的信标坐标。
倒计时:64:05:12。
还有两天多一点。
“天一亮,我们分头走。”他说。
陈建国猛地转头看他。
“你带她们,开拖拉机,继续往西北矿上走。别走大路,沿着河床和树林边缘。”陆铭语速很快,像在陈述作战计划,“如果遇到联军,弃车躲。顺利的话,一天能到矿上。那里有建筑,比野外安全。”
“那你呢?”
“我去信标。”陆铭把地图放大,指著那个点,“那地方更近。我轻装走山路,能在包围圈合拢前穿过去。”
“可是”陈建国想说太危险,想说一起走有个照应,但看着妻女,话堵在喉咙里。
“没有可是。”陆铭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两个人目标小。你们拖家带口,走不快。跟我一起,只会谁都走不掉。”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陆铭说得对。这一路要不是这个年轻人,他们一家三口早就死在土匪或者流弹下了。
“这个给你。”陆铭从背包侧袋掏出备用手枪和两个弹匣,塞进陈建国手里,“防身。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枪声会招来更多麻烦。”
陈建国握紧冰冷的枪柄,手在抖。“陆兄弟这一路”
“活着到矿上。”陆铭拍拍他肩膀,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把大部分压缩饼干、净水片、药品留给了陈建国一家,自己只带了三天份的口粮和一个水壶。工具只拿了匕首、多功能钳、一小卷绳索。“工蜂”运输箱太重,他留下了——里面的设备现在帮不上忙。
他只带了终端、手枪、夜视仪、还有那个装着龙渊晶体的密封盒。
天快亮时,晨雾像灰色的纱一样漫进采石坑。陆铭把最后一个背包捆好,扔进拖拉机拖斗。
陈建国一家已经醒了。李梅默默地把毯子叠好,小雨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叔叔要去哪里?”小雨看见陆铭在检查装备,小声问。
陆铭蹲下身,从贴身口袋摸出最后一块锡纸包装的巧克力——这是他从地窖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他剥开锡纸,掰了一小块塞进小雨手里。
“去个地方。”他说,“你乖乖跟爸爸妈妈走,听妈妈话。”
小雨点点头,小心地舔了下巧克力,眼睛亮了亮。
陆铭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块递给李梅。“路上补充热量。”
李梅接过,眼眶红了。“陆兄弟你保重。”
“嗯。”陆铭背好包,检查了下手枪弹药,最后看了眼终端上的坐标和倒计时。
63:48:17。
他朝陈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采石坑出口。
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陈建国听着陆铭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雾里,深吸一口气,爬上了拖拉机驾驶座。
引擎发出嘶哑的轰鸣,拖拉机缓缓驶出采石坑,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面更深的荒野驶去。
两条路,两个方向。
都在逃离身后那片正在燃烧的故土,都在奔向未知的、或许同样残酷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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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山区,清晨。
陆铭在雾里走了两小时。
山路比他预想的难走。暴雨冲刷出的沟壑、滑坡堆积的乱石、盘根错节的藤蔓,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雾气让能见度不到十米,他只能靠终端上的数字指南针和离线地图辨别方向。
但他走得很快。轻装简从,没有拖累,身体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那根弦的一头拴着地窖里的六年光阴,另一头拴著那个闪烁的信标坐标。
上午九点左右,雾开始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片荒芜的丘陵。陆铭爬上一处山脊,拿出望远镜回望来路。
东面的平原上,烟柱比昨天更多了。七八道黑色的烟歪歪扭扭地升向天空,有些还在底部闪着火光。更远处,隐约能听见闷雷般的声响——不是雷声,是炮击。持续不断的炮击。
联军在肃清占领区,或者在攻打下一个目标。
他调转望远镜,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青山,更远处是灰蓝色的天际线。信标就在那片山脉的某个山谷里。
直线距离不到三十公里了。但中间隔着一道深谷和至少两座海拔更高的山峰。
他收起望远镜,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口水。水只剩半壶了,得找到补给点。
正要下山,耳朵忽然捕捉到了声音。
不是炮声,是更近的、有节奏的轰鸣。旋翼搅动空气的声音。
直升机。
陆铭立刻伏低,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声音从东南方向快速接近,不止一架。他悄悄探头,用望远镜看去。
两架联军的“黑鹰”通用直升机正贴著山脊线低空飞来,舱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士兵和架设的机枪。他们飞得很慢,像是在搜索什么。
陆铭屏住呼吸,把身体紧贴岩石。直升机从他头顶不到一百米的高度掠过,旋翼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他看见舱门边的士兵举著望远镜,仔细地扫视下方的山坡和山谷。
他们在找什么?溃兵?还是信标?
直升机继续向西飞去,声音渐渐远去。陆铭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后续,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看了眼终端。倒计时:62:33:08。
时间在流逝,而这片山区里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在活动。
他加快了下山的速度。中午时分,他抵达了那道深谷的边缘。谷底有条溪流,水很清。他在上游找了个隐蔽处,把水壶灌满,又用滤水器喝了个饱。
正要从背包里拿压缩饼干,溪流下游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陆铭立刻抓起装备,躲到溪边一块巨大的鹅卵石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说的是龙国语,但口音很杂。
“确定是这边?”
“地图上标的没错,绕过这个山谷,往西再走十五公里,有个废弃的林场,据说战前藏了一批物资。”
“但愿还在。老子两天没吃热乎的了。”
“别废话,快点走。天黑前得到达。”
陆铭从石头边缘小心地看过去。五个男人,穿着混杂的便服和部分军装,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都拿着武器——有步枪,有猎枪,还有一把老旧的冲锋枪。他们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神很警惕,不像是普通难民。
更像是一伙溃兵,或者武装流民。
那五个人走到溪边,放下背包开始喝水。其中一个人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老大,你说联军会打到这边来吗?”一个年轻点的问。
被称作老大的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左脸上有道疤。“早晚的事。他们推进的速度,你又不是没看见。咱们得赶在他们封山前,拿到东西往更深的山里躲。”
“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躲到仗打完,或者”疤脸男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几个人沉默地喝水。年轻的那个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北边大毛国那边,顶不住了。可能要动用那个”
“闭嘴!”疤脸男厉声喝止,“那种话能乱说吗?”
年轻的不敢吭声了。
陆铭在石头后面听着,心里一沉。大毛国顶不住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让他后背发凉。
那五个人休息了十分钟,重新背上包,继续朝上游走去。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树林里,陆铭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看了眼那些人走的方向,又看了眼终端上的信标坐标。
方向一致。
他犹豫了几秒,决定跟上去——不是尾随,而是保持一定距离,利用他们作为前哨。如果前面有危险,这些人会先踩到。
他在树林里移动得很小心,始终把那五人保持在一百米外的可视距离内。那伙人显然对这片山区很熟悉,走的都是相对好走的兽径或伐木道。
跟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
陆铭立刻蹲下,借着树木掩护观察。
那五人聚在一棵大树下,疤脸男正拿着地图和指南针核对。年轻的那个忽然指著西面,说了句什么。
陆铭顺着方向看去。在西面两座山峰之间的垭口处,天空的颜色有些异常——不是正常的蓝,而是一种微微泛著紫色的暗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光线。
而且,那里的云层形状很奇怪,以垭口为中心,呈缓慢的螺旋状盘旋。
疤脸男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朝同伴打了个手势,五个人立刻压低身体,改变了路线——不再向西,而是转向北,打算绕过那片诡异的垭口。
陆铭看着他们离开,又看向那个紫色暗调的垭口。
终端上的坐标,正好指向那个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跟着那五人转向,而是继续朝着垭口前进。
越靠近,那种异常感越明显。空气里有种微弱的、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是远处有台巨型机器在运转。皮肤表面有轻微的刺痒感,像是静电。
当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站在垭口边缘向下望时,终于看见了那座山谷。
和地图上标注的一样——开阔、被岩壁环绕、谷底长满灰绿色的植被。
但亲眼所见,远比地图上的一个点更震撼。
谷地中央,那根金属天线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光。而在西侧山壁下,那几栋建筑沉默地立著,像死去了很久的巨兽的骸骨。
倒计时在终端上跳动:61:17:42。
就是这里。
陆铭趴在山脊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很久。谷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没有看到联军侦察哨——也许藏在更隐蔽的地方——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他决定等到天黑再下去。
在等待的几小时里,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从地窖带出来的、爷爷的星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幅神秘的连线图。
然后又拿出夜枭给的那块龙渊晶体。深蓝色的矿石在阳光下,内部的微光似乎比平时更活跃了些。
他把晶体放在星图旁。
毫无关联的两样东西——一幅手绘的星空,一块来自地下的矿石。
但不知为什么,陆铭觉得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连接。
而这个连接的答案,或许就在脚下那座沉默的山谷里。
他收起笔记本和晶体,看向西沉的落日。
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来。
黑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