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的引擎在黑暗里低吼。
陆铭盯着前方被车灯切破的土路，副驾上的便携终端显示著坐标和倒计时：71:43:22。时间一秒一秒往下跳。
车开出去三小时，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东北方向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时，他看见了第一道烟柱。
很远，细得像铅笔线，但笔直地升向天空。黑烟，底部透著暗红。
陆铭把车停在一个土坡后，举起望远镜。
烟柱起处该是个小镇。望远镜边缘捕捉到几个快速移动的小点——是车，车顶有东西反光。
引擎声从烟柱方向朝这边靠近。
他立刻发动皮卡，冲进一片枯草丛熄火。抓起步枪和望远镜爬回坡顶趴下。
声音近了。
先出现的是一辆装甲车。不是龙国制式，车体棱角分明，涂著灰绿色数码迷彩，车顶架着重机枪。开得很快，颠簸著冲过土路。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五辆装甲车，中间夹三辆运兵卡车。篷布敞着，里面坐满了人，戴头盔抱枪。车队速度很快，队形紧，机枪手一直转动枪口警戒。
联军。
陆铭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距离不到两百米，装甲车侧面的标志清晰：蓝色地球图案，环绕橄榄枝和剑——全球联合快速反应部队。
车队呼啸而过，朝西南方向驶去。尘土落下，引擎声渐远。
陆铭数了六十下心跳，退回皮卡边。
联军已经渗透到这个深度了。成建制的车队，带重武器。
他打开“源初”终端调出地图。车队去的方向，五十公里外有个中型城镇，是交通枢纽，还有个储备粮库。
他们要打那里。
陆铭爬上车，调出无线电军用应急频段。
耳机里静电噪音后，一个声音切进来：
“所有平民注意。这里是龙国边境防卫军第三指挥部。现发布紧急通告：非法武装已突破边境线，进入我方领土。请所有平民立即向就近城镇集结，接受统一管理和保护。重复，这不是演习”
龙国语，声音平稳但语速快。背景里有隐约嘈杂声，像很多人跑动，远处闷雷般的声响。
陆铭关掉无线电。战争已经打进来。
他看了眼信标倒计时：71:20:05。
发动引擎。
皮卡冲出草丛，重新开上土路。他改了方向——朝刚才车队来的方向，那个冒烟的小镇。
车开半小时，空气味道变了。
焦糊味混著塑料烧焦的刺鼻气。铁锈味、硝烟味，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
路上出现碎片：破烂轮胎，半扇变形的车门，散开的罐头箱。血迹发黑，渗进土里。
陆铭放慢车速，步枪放腿边。
小镇出现在视野里，他停车。
不是小镇了。是废墟。
大半住屋塌了，砖石瓦砾堆成山。电线杆歪斜，电线垂地噼啪冒火花。街道到处是弹坑，有的积著浑浊油污水。
烟从镇子东头升起，那里原来该是个仓库，现在只剩骨架，火焰在里面跳。
陆铭没开车进去。车藏镇外树林，带上手枪、匕首、望远镜和“工蜂”备用摄像头。徒步潜入。
沿镇子边缘移动，避开主干道。空气很热，火焰热浪扑来。
镇子里有声音。
金属刮擦声，砖石滑落声，低沉的持续嗡鸣像重型机械在运转。
陆铭爬到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楼顶，架望远镜。
镇中心广场停著三辆装甲车。十几个联军士兵警戒，有人检查设备，有人搬箱子。广场一角堆著尸体，用帆布盖著，露出几只穿平民鞋子的脚。
一个军官站在装甲车旁，对着平板电脑说话，表情严肃。
陆铭移动望远镜看镇子西头。有条路通外面，路上设了路障，沙袋工事架著机枪。工事是空的。
龙国守军呢？平民呢？
他调转方向看镇子南边。几栋建筑完整，窗户用木板钉死。放大画面，一扇窗户木板缝隙里，有双眼睛。
孩子的眼睛，睁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窗户后面还有人影在动，很慢很小心。
平民还活着，躲在里面。
陆铭放下望远镜。联军突袭了这小镇，龙国守军被击溃或撤退，平民被困。联军在巩固控制。
耳机里传来声音。
“源初”自动扫描到的附近通讯。两个联军士兵对话，外语翻译成文字：
“b队报告，南侧仓库清理完毕，发现少量武器弹药，已收缴。”
“收到。c队呢？”
“c队遭遇轻微抵抗，已镇压。俘虏七人，如何处理？”
“按标准程序。清理干净，准备一小时后向下一目标推进。”
陆铭盯着“按标准程序”。他知道那意思。
他看了眼终端时间，又看广场上那些盖帆布的尸体。
从背包里拿出“工蜂”遥控单元——带摄像头和扬声器的简易侦察球，拳头大小。设定路径，小球沿楼顶边缘滚下，落进街道排水沟。
小球顺排水沟向前，摄像头拍摄周围。画面传终端上。
它穿过半条街，靠近广场边缘，停在一个倒塌的报亭后面。这角度能清楚看到广场情况。
陆铭按扬声器播放键。
之前录的音频，模拟龙国军队战术指令，用旧电影片段合成。
扬声器里传出沉稳男声，龙国语：
“三排注意，敌装甲单位三辆，位于镇广场。一排从东侧迂回，二排正面牵制，火箭筒组准备。听我命令，三、二”
广场上联军士兵瞬间炸锅。
所有人趴下或找掩体，机枪手猛调转枪口。军官对对讲机大喊，杂音大听不清。
混乱持续大概十秒。
一个老兵模样的士兵做手势，几个人向报亭方向包抄。
陆铭在他们抵达前切断小球电源。小球变死铁，藏瓦砾里不起眼。
联军士兵搜索几分钟，什么都没找到。军官脸色难看，下令加强警戒。
陆铭从楼顶滑下，撤回树林。
发动皮卡，绕大圈从镇子北面离开。开出几公里，后视镜里小镇方向升起更多烟柱，传来爆炸声。
车重新开上前往信标的路。终端倒计时跳动：70:58:17。
陆铭把车速提到极限。
荒野在车窗外飞掠，远处地平线上又升起第二道、第三道烟柱。
天完全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正在燃烧的土地上。
车轮碾过焦土，扬起黑尘。
皮卡消失在土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