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是夜里唯一的声音。
陆铭开的是一辆从废弃车场里弄来的旧皮卡,经过简单改装,消声效果不错,悬挂调高了,能在野地里跑。副驾驶座上堆著背包、水桶和那筒宝贵的合金丝。后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底下是处于运输姿态的“星辉”——四肢收缩,躯干低伏,用锁链和缓冲垫牢牢固定。
他离开城市已经八个小时。
不是直线逃跑,那样太蠢。他先往北,再折向西,绕了一个大弧线,现在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旧河床前进。河床能隐蔽踪迹,也能提供一点方向指引。
天色微明,荒野在灰白的光里显出轮廓。一望无际的褐色土地,零星点缀著枯草和扭曲的低矮灌木。远处有山的影子,更远处天空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陆铭把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他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爬上坡顶,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只有荒凉。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烟。连鸟都少见。
这不对劲。
就算是最荒僻的野外,也该有些动物痕迹,或者远处公路应该有运输车的影子。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静音键。
他回到车边,从驾驶座底下拉出一个改装过的军用级无线电接收器。这是从老周的库存里翻出来的老货,功率大,能收很远的信号。
打开电源,调谐旋钮。耳机里先是一片沙沙的杂讯,然后,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出现。
大部分是杂音。但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词:
“管制”
“所有通道”
“非授权频段禁止”
都是加密的官方通告,语气生硬,循环播放。
陆铭皱了皱眉。他调整频率,试图寻找民用波段或者黑市常用的加密频道。但那些频道要么一片死寂,要么充满了诡异的、无意义的电流啸叫,像是被大功率设备故意干扰了。
他关掉接收器,坐回驾驶座。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城市里的紧张和管制,已经蔓延到荒野的通讯中了。这不仅仅是“特别状态”,更像是战前管制。
他需要确切的情报。
皮卡再次启动,沿着河床继续向西。他开得很慢,尽量选择坚实的地面,减少车辙。每开一段就停下,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中午时分,他发现了一点痕迹。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
不是动物,是人的痕迹。河床边的软泥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鞋底花纹杂乱,深浅不一,至少有四个人。脚印的方向指向河床上游的一片丘陵。
陆铭把车藏好,带上手枪和匕首,徒步跟了上去。
跟踪不是他的专长,但荒野里痕迹明显。被踩断的草茎,偶尔在石头上蹭掉的泥土,还有一股淡淡的、劣质烟草的味道。
跟了大约一公里,他听见了声音。
人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荒野里依然清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陆铭伏低身体,借着灌木的掩护靠近。绕过一块风化的巨石,他看见了。
河床在这里拐弯,形成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洼地。洼地里停著两辆改装过的越野摩托车,车身上满是泥污。四个人围坐在一小堆用干草和树枝点燃的篝火旁,火上架著一个铁皮罐子,里面煮著什么东西。
这四个人穿着混杂,有旧军裤,有破烂的皮夹克,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警惕。他们不是治安队,也不像泰坦的人。更像是一伙逃亡者。
陆铭注意到他们的装备。每人都有背包,鼓鼓囊囊。两个人腰间别著砍刀,一个人背上挂著自制弓箭,还有一个,手里正摆弄著一把老式双管猎枪,枪托上的油漆都快掉光了。
“妈的,这路越来越难走了。”摆弄猎枪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昨天遇到的那队巡逻车,差点被追上。”
“少废话,快点吃。”说话的是个瘦高个,看起来是头儿,“吃完赶紧走,天黑前得赶到老仓库。”
“头儿,你说城里现在到底什么情况?”第三个人问,年轻些,声音里带着不安,“咱们跑出来的时候,那广播里说的‘全面管制’是啥意思?真要打起来了?”
瘦高个没立刻回答,他用木棍拨了拨火。“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你们没看见东边那几个厂的动静?机器全停了,货也不出了,保安换成了带枪的生面孔。”
“我听说,”第四个人,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北边边境上,已经干起来了。不是小摩擦,是真家伙。”
篝火旁安静了几秒,只有铁皮罐子里汤水冒泡的咕嘟声。
“龙国顶得住吗?”年轻人问。
“顶不住也得顶。”瘦高个声音发沉,“但咱们管不了。咱们现在只管一件事:活下去。老仓库里还有咱们上次藏的罐头和燃料,拿到东西,往更深的山里走。这世道,人比野兽可怕。”
陆铭在石头后面听着,心跳平稳。这些信息碎片验证了他的预感:局势正在急剧恶化,战争的气息已经弥漫到了普通人能嗅到的地步。
他正考虑是悄悄退走还是冒险接触,忽然,那个光头猛地抬起了头。
“谁在那儿?!”
猎枪瞬间抬起,对准了陆铭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可能是风吹动了灌木,也可能是呼吸声。
陆铭没有动。他屏住呼吸,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手枪柄。
瘦高个和其他两人也迅速抓起武器,散开成半圆形,警惕地盯着石头这边。
“出来!”光头吼著,手指扣在扳机上,“不然开枪了!”
僵持了大概五秒钟。
陆铭知道,他要么开枪先发制人,要么现身。开枪风险太大,枪声会传很远,而且他不能确定这四人还有没有同伙在附近。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举过肩膀,从石头后走了出来。
四个人都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想到,石头后面只有一个人,而且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普通的旧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谁?”瘦高个盯着他,手里的砍刀握紧了,“为什么跟着我们?”
“路过。”陆铭说,声音很平静,“听见声音,过来看看。”
“路过?”光头嗤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一个人路过?车呢?行李呢?”
“在前面。”陆铭朝自己藏车的方向偏了偏头,“抛锚了,我下来找找有没有能用的零件。”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荒野里什么怪事都有。瘦高个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的鼓起处停留了一下——那里是手枪。
“你带了枪。”瘦高个说,是陈述句。
“防身。”陆铭说。
气氛依然紧张。光头手里的猎枪枪口微微晃动着,没有放下。
瘦高个似乎在权衡。几秒钟后,他朝光头摆了摆手:“放下。”
“头儿?”
“放下。”瘦高个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
光头不情愿地垂下枪口,但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
瘦高个上前两步,离陆铭三米远停下。“你说你车抛锚了,需要零件。我们有点工具,也许能帮上忙。但帮忙不是白帮的。”
“你们需要什么?”陆铭问。
“信息。”瘦高个盯着他的眼睛,“城里现在到底怎么样?你是从城里出来的吧?”
陆铭沉默了两秒。他知道,想要获取情报,就必须交换。这些人常年在荒野和城市边缘活动,他们的信息比官方广播更真实,也更残酷。
“很糟。”他开口道,“治安队权力越来越大,能随便抓人。泰坦矿业的人在找东西,也在找人。黑市基本停了,所有精密零件和特殊材料都被划成战略物资。广播里说的‘特别状态’是真的,而且可能只是开始。”
四个人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听说过要打仗吗?”年轻人忍不住问。
“听说过。”陆铭点头,“边境有摩擦,联军在集结。城里很多工厂停产,物资开始统一配给。这些都是战争前兆。”
“妈的”光头低声骂了一句。
瘦高个深吸一口气。“谢了。这信息值点钱。”他回头对同伴说,“把咱们那套备用扳手和撬棍给他。”
胡子中年从摩托车的挂包里翻出几件旧工具,扔给陆铭。
陆铭接住。“你们说的老仓库,是西边那个废弃的物流中转站?”
瘦高个眼神一凛:“你知道?”
“猜的。”陆铭说,“那一带就那个建筑还算完整。但我建议你们别去。”
“为什么?”
“几天前,那里有交易,来了些不一般的人。”陆铭想起夜枭,想起泰坦的人,“现在可能还有人在附近活动。不安全。”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会绕开。”
交易完成。陆铭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四道目光一直盯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河床拐弯处。
回到皮卡藏匿点,陆铭把工具扔上车,迅速发动引擎。他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彻底远离那片河床洼地。
车开出去十几公里后,他才再次停下。
这次,他找了一个半塌的矿洞,把皮卡直接开了进去。洞很深,里面黑暗潮湿,但足够隐蔽。
他关掉引擎,在黑暗里坐着。
刚才的遭遇印证了两件事:第一,普通人已经开始逃亡,战争恐慌正在蔓延。第二,荒野也不再安全,流浪者、逃亡者、可能还有别的势力,都在活动。
他打开“源初”的便携终端,调出地图。老周给的路线是向西,穿过旧国道,到17号避难所遗址。但现在看来,那条路可能已经布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联军到底推进到了哪里,需要知道哪些区域相对安全,需要知道这场战争,到底会不会真的爆发。
而获取信息最直接的方式,是找到一个还能运转的、有一定情报能力的人或节点。
陆铭想起了夜枭。那个神秘的女人,她的情报网路曾经很灵通。虽然现在可能静默了,但也许还有别的联系方式?
他在记忆里搜索夜枭留下的所有痕迹。最后,想起了一样东西。
那台改装过的废旧寻呼机。夜枭曾经用它联系过他。后来静默了,但他一直留着。
陆铭从背包深处翻出那个寻呼机。机器很小,外壳磨损严重,屏幕是单色的。他检查了一下电池——还有电。
他打开电源。屏幕亮起,显示著空白的待机界面。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了夜枭曾经用过的一个联络代码。按下发送键。
屏幕显示:“发送中”
几秒钟后,变成:“发送失败。无网路。”
意料之中。但他没有立刻放弃。他走出矿洞,爬到附近一个高点,再次尝试。
依然失败。
他回到矿洞,坐在皮卡驾驶座上,看着手里的寻呼机。也许这个频道永远都不会再启用了。
就在他准备把它收起来时,寻呼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不是他发出的那条信息回复,而是一条全新的、自动推送的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行代码和几个数字:
“信标启动。。倒计时 72:00:00。”
下面是一个坐标。
陆铭盯着这行字。信标?什么信标?倒计时七十二小时,是三天后。坐标位置他调出地图对照,是在西北方向,大约一百公里外的一片山区。
这不是夜枭的风格。更像是某种自动应急协议被触发了。
是谁启动的?夜枭本人?还是她的组织?或者是陷阱?
陆铭看着那个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他看了眼皮卡后车厢里,帆布下那个沉默的钢铁轮廓。
然后,他启动了引擎。
皮卡冲出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