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坐在“星辉”脚下,靠着冰冷的装甲。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工作台上那筒合金丝在灯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剩下的三十米卷得整整齐齐。
他摸了摸脖子上挂著的那一小圈合金丝,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
该走了。
不是“也许该走”,不是“过几天再走”。是现在,立刻,马上。
他站起来,走到监控屏幕前。外面的街道比昨天更空了,偶尔有人影闪过,也是低着头小跑。远处有治安队的车在巡逻,车顶的警灯转着,但没开警笛,像沉默的幽灵。
倒计时不是写在屏幕上的数字,是刻在空气里的。他能闻到那种味道——恐慌在发酵,秩序在崩解,风暴在聚集的味道。
他回到工作台前,打开“源初”的主控界面,开始执行撤离程序的第一步:物资集成。
压缩干粮、净水片、药品、工具、备用零件、燃料所有东西从隐蔽夹层里搬出来,在地上摊开。他清点,分类,打包。食物按热量和重量配比,药品按用途分装,工具按使用频率排列。
四个大背包,两个装食物和水,一个装药品和工具,一个装备用零件和电子设备。每个背包的重量都计算过,不能超过他能长途背负的极限。
然后是武器。
手枪一把,子弹四十七发。他把子弹分成三个弹匣,一个上膛,两个放背包侧袋。又用从铁手张那里拿来的铁丝做了几个简易绊索,用捕兽夹改了两个触发式警报器。
做完这些,他走到“工蜂”充电架前。
“工蜂一号”和“二号”已经充满电,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绿色。“三号”还在深度诊断,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他检查了每一台的状态。外壳的伤痕,关节的灵活性,摄像头的清晰度,电池的健康度。然后把它们逐一关机,装进特制的防震运输箱里。箱子里有泡沫衬垫,有独立的充电接口,有数据埠。三台“工蜂”并排躺着,像三个沉睡的士兵。
“彼岸”系统。
这个最复杂。他拆下感测器头盔,小心地卷好线缆。数据采集箱断电,拔掉所有接口。存储单元——那四十盘数据磁带,他选了二十盘空白的带上,剩下的二十盘和主机一起封存,藏在地窖最深处的一个防水暗格里。
如果有一天还能回来,这些数据也许还有用。如果回不来那就当是给这个世界留下的墓碑。
最后是“源初”的主服务器。
这是他的大脑,他这些年所有知识和记忆的外置载体。他不能全带走——太重,太耗电。但他必须带走核心。
他花了一个小时,把最重要的数据——所有设计图纸、研究日志、技术资料、还有那个刚刚创建、还空着的“人类遗言库”框架——全部压缩,加密,备份到三块固态硬盘里。每块硬盘只有巴掌大,但存着他六年的心血。
服务器的物理主机太大了,带不走。他设置了一个延时自毁协议:当他离开地窖范围三十分钟后,系统会启动底层烧录程序,用高压电流彻底摧毁所有存储芯片和主板。什么都不会留下,只剩一堆焦黑的电路板。
做完这些,他走到地窖中央,看着“星辉”。
三米高的钢铁身躯静静地站着,头部的指示灯已经熄灭,只有胸口的“星辉之心”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运输姿态。
他爬上检修梯,打开机甲背部的控制面板,输入指令。液压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星辉”的四肢开始收缩,躯干缓缓前倾,整体高度从三米降到两米二。关节锁死,能源输出降到最低维持状态。
然后他爬下来,开始最吃力的部分:把机甲弄出地窖。
他拆掉了工作台的一部分,用钢管和滑轮组做了一个简易的滑轨系统。把“星辉”固定在一个自制的平板拖车上,用电动绞盘一点一点往出口拖。
钢铁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涩得发痛。他抹了把脸,继续摇动绞盘手柄。
一寸,一寸,又一寸。
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星辉”终于被拖到了出口正下方。他爬上地面,启动隐藏的液压顶升装置。伪装盖板缓缓滑开,露出夜空。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他把拖车挂上电动绞盘的主缆,再次启动。这次更慢,更小心。钢铁巨物缓缓升起,穿过出口,第一次完全暴露在夜空下。
月光给装甲镀上一层惨白的光。机甲蜷缩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又像一个未出生的婴儿。
陆铭喘著粗气,坐在地上休息了几分钟。然后他起身,把拖车推到一个事先选好的位置——堆场角落里,一堆生锈的工业设备后面。这里从外面很难看见,而且靠近围墙,如果有情况,可以快速转移。
他给“星辉”盖上厚重的防雨帆布,用绳索捆紧。又撒了些尘土和枯叶在上面,做简单的伪装。
做完这些,他回到地窖,开始最后的清理。
工作台擦干净,工具归位,垃圾装袋。所有不该留下的痕迹都抹掉。地窖里渐渐变回最初的样子——一个普通的、有点杂乱的地下储藏室,只是少了那些精密的仪器和闪烁的屏幕。
他走到角落,打开防火箱,拿出爷爷的笔记本和父母的那张合影。
笔记本很旧了,纸页泛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幅神秘的星图。线条连接着光点,在灯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
他又看那张合影。照片上,父母还年轻,他还小,三个人都在笑。那时候的天应该是蓝的,世界应该是安全的。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笔记本放回箱子,但箱子没有锁上,就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如果他们能打开这个箱子,也许能看懂爷爷留下的线索。也许。
最后,他背起四个背包,拎起“工蜂”的运输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六年的地方。
然后他爬上梯子,来到地面。
没有回头。
他走到堆场另一边,那里停着他提前准备好的另一辆车——一辆旧皮卡,是从一个废弃车场里弄来的,发动机改装过,悬挂加强,油箱加大,车厢做了防震处理。
他把背包和箱子放进车厢,用防水布盖好。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震动起来,声音不大,但有力。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又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便携终端。屏幕上是老周给的地图,路线已经标好:向西,穿过旧国道,到17号避难所遗址。两百公里,预计行驶时间在理想状态下八小时。但现在没有理想状态。
他挂挡,松离合,轻踩油门。
皮卡缓缓驶出堆场,碾过碎石子路,开出回收站大门。
大门没锁,虚掩著。他穿过时,看了一眼后视镜。
回收站在镜子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黑暗中模糊的一团轮廓。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他造出“星辉”的地方,他第一次读懂爷爷的星空的地方。
然后拐弯,消失不见。
车子开上荒野土路,车灯切开黑暗。陆铭把车速控制在四十公里左右,不快,但稳。眼睛盯着前方,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夜空下,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车轮碾过沙石的声音。
开了大概半小时,他经过一个岔路口。路牌早就锈蚀脱落,但隐约能看出一个箭头指向北方,写着“清河镇 15k”。
他记得清河镇。小时候跟爷爷去过一次,镇上有条河,水很清,夏天有很多人在河里游泳。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
他没拐弯,继续向西。
又开了一小时,天色开始微微发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很美。如果忽略掉远处地平线上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烟柱的话。
陆铭看了一眼烟柱的方向,大概在东南,很远。可能是工厂失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时间深究。
他停下车,喝了口水,吃了半块压缩饼干。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无线电接收器,调到几个常用频段。
大部分是杂音。但有一个频段,他收到了断断续续的语音:
“各单位注意保持警戒未经许可不得重复,这不是演习”
声音很严肃,背景里有嘈杂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引擎声。是军方频道,但信号很差。
陆铭关掉接收器。他看了眼地图,又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