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震动。
液压顶每一次冲击，厚重的金属门就向内凸起一截，铰链发出金属疲劳的尖啸。灰尘从门框簌簌落下。
“工蜂三号”在仓库里快速移动。它背上的货舱里装着那筒合金丝，动作因此有些笨重。四条腿交替落地，在水泥地面上踏出急促的嗒嗒声。
原路返回不可能了。门外全是人，通风管道里也可能有人。陆铭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扫视s地图，寻找其他出口。
仓库没有窗户，只有墙顶有几个通风口，但太小，钻不过去。
门又挨了一记重击。这次凸起更明显，门中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鼓包。
“工蜂三号”转到了仓库最里面。这里堆著几个木箱，箱子上印着褪色的危险品标志。陆铭让它用机械臂推开箱子。
后面是墙，但墙角有个检修口——一个方形金属盖，用四颗螺栓固定着。
“切割。”
机械臂切换工具头，切割器旋转起来。螺栓在火花中断裂。第四颗螺栓刚切到一半时，仓库门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液压顶的闷响，是切割机——他们开始切割门锁了。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充斥了整个空间。门锁位置冒出火花，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晃动的光影。
“工蜂三号”掀开检修盖。后面是垂直的管道，直径约四十厘米，往下深不见底。管壁有锈蚀的爬梯。
没有选择。
“下去。”
“工蜂三号”钻进管道，四条腿上的冰爪扣住爬梯横档，开始向下爬。它刚进去，陆铭就操控机械臂从内部把检修盖拉回原位——虽然螺栓断了盖不严，但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管道里一片漆黑。红外视角下，世界是深浅不一的灰绿色。爬梯锈得厉害，有些横档一踩就弯，冰爪得小心选择落脚点。
往下爬了大概十米，上方传来巨响。门被打开了。
人声和脚步声涌进仓库。
“空的？”
“检查货架！”
“这里有切割痕迹——检修口！”
陆铭让“工蜂三号”加快速度。但背着合金丝，动作快不了。上方已经有手电筒光柱照进管道口。
“下面有东西！在爬！”
“抓住它！”
枪声。
不是对着管道里打的，是警告射击。子弹打在管道内壁上，发出刺耳的跳弹声，擦出火星。
“工蜂三号”不管了，四条腿放开动作，几乎是往下滑。冰爪在锈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又一声枪响。这次子弹打进了管道，打在“工蜂三号”上方一米处的管壁上，穿透铁皮，留下一个透光的孔洞。
陆铭咬牙。他操控“工蜂三号”松开一条后腿，从背上货舱侧面抽出一个小东西——自制的烟雾弹，用鞭炮火药和橡胶屑混制的，效果不强，但能制造混乱。
机械臂把烟雾弹往上扔去。
嘭的一声闷响，管道里腾起灰白色浓烟。上面传来咳嗽和咒骂声。
“工蜂三号”趁机加速下爬。
管道到底了。下面是个积水坑，水是黑色的，泛著油污的光。坑边有通道，通往未知的方向。
陆铭看了眼时间：进入厂区已经一小时四十分钟。续航还剩一小时三十五分。
他让“工蜂三号”涉水而过。水不深，只没到机械腿的膝盖处，但黏稠油腻，阻力很大。
穿过积水坑，前面是条狭窄的隧道，看样子是维修通道。隧道里堆著废弃的管线，有些还在滴水。
“工蜂三号”沿着隧道前进。s地图在屏幕上延伸，但这里没有明显的地标，地图开始失真。
走了大概两百米，隧道分岔。左边继续向前，右边向上有个斜坡。
陆铭回忆建筑结构图。他现在应该在地下十五米左右，在厂区主体建筑的下方。向右的斜坡可能通往另一个建筑的地下室。
他选择了右边。
斜坡很陡，“工蜂三号”需要全力攀爬。四条腿的关节电机发出负荷过重的嗡鸣。
爬了三十米，斜坡尽头是扇铁栅门。门锁著，但栅栏锈蚀严重。
“撞开。”
“工蜂三号”后退几步，然后加速前冲，用肩膀撞向铁栅门。
哐当巨响。栅栏变形，但没开。
第二次撞击。铰链断裂，整扇门向内倒下。
门外是个地下室，堆满废弃的化工原料桶。空气里有刺鼻的酸味。
“工蜂三号”穿过地下室，找到向上的楼梯。楼梯是混凝土的，很多台阶已经碎裂。
爬到顶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没锁。
“工蜂三号”推开门。
外面是夜色。它回到了地面，位置在厂区的东南角，距离进来的那个围墙缺口大约一百米。
安全了——暂时。
陆铭长出一口气。他让“工蜂三号”趴在草丛里，关闭所有灯光，静默等待。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追兵。
十分钟，依然安静。
看来“鬣狗”的人没追出来，或者追丢了。
“工蜂三号”开始返程。它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围墙缺口，进入荒野。四条腿在草丛中移动，步伐有些踉跄——右前腿的关节在撞门时受损了。
两公里的路，走了半小时。抵达排水管涵洞时，续航显示还剩四十一分钟。
陆铭已经在等著了。他把“工蜂三号”抱进运输箱，绑在电动车后座，然后快速离开。
回程路上很安静。宵禁时间，街道空无一人。治安队的巡逻车在远处的主干道上，没有进入这片废弃区。
回到地窖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陆铭先把“工蜂三号”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才去关门锁门，启动气密系统。
灯光下，“工蜂三号”的样子很狼狈。
外壳上满是划痕和凹陷，右前腿的关节外壳裂了，露出里面受损的传动齿轮。左后腿的冰爪断了一个爪尖。机械臂的抓手有两根手指变形，应该是撞门时弄的。
但背上的货舱完好无损。
陆铭打开货舱，取出那筒合金丝。塑料筒在灯光下透明，里面的银白色金属丝卷得整整齐齐，标签清晰：sa-d7，长度50米，批次号23-47。
他拧开筒盖，用镊子夹出一段合金丝。细如发丝，在指尖有弹性，表面光滑无瑕。
测试仪在旁边。他把合金丝两端接上电极，通入微小电流。合金丝缓缓收缩，长度缩短了约百分之八。断电后，慢慢恢复原状。
重复十次，收缩率稳定。
“疲劳测试。”陆铭设置程序，让测试仪自动进行千次循环。结果显示，形变恢复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比之前用的旧货强太多了。
他剪下二十厘米长的一段，装进“星辉”左肩关节的测试架。通电，模拟负载。
关节运动顺滑，没有异响。力量输出曲线平稳。
陆铭坐在工作台前，开始修复“工蜂三号”。
右前腿的关节拆开，损坏的齿轮换掉，外壳用环氧树脂补好。左后腿的冰爪重新打磨。机械臂的抓手拆下来，变形的指节用钳子仔细校正。
修复花了两个小时。完成后，“工蜂三号”重新站起来，四条腿活动正常，机械臂抓握有力。
但陆铭知道，它内部一定有看不见的损伤。电机过载，电路受潮，感测器经受了剧烈震动。这些都需要时间仔细检查。
他把“工蜂三号”放在充电架上，设定为深度诊断模式。
然后他回到那筒合金丝前。五十米，他只需要二十米。剩下的三十米，可以做更多事情。
“星辉”的双臂可以升级，躯干核心关节可以加强，甚至可以考虑给“工蜂”系列也装上一小段，提升它们的关节性能。
陆铭剪下二十米，开始更换“星辉”左肩断裂的肌腱。这个工作精细，需要把旧的合金丝一根根抽出来，新的穿进去，调整张力，固定端点。
他工作到凌晨四点，完成了左肩七组肌腱的全部更换。测试时，关节运动如丝般顺滑，力量输出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天快亮时，他坐在“星辉”脚下，靠着冰冷的装甲，看着那筒剩下的合金丝。
然后他看向充电架上的“工蜂三号”。它安静地站在那里，指示灯缓慢闪烁，正在自检。
陆铭想起它在管道里下滑的样子，想起它撞开铁门的声音，想起它背着重物在荒野中跋涉。
他站起来，走到充电架前，用手摸了摸“工蜂三号”伤痕累累的外壳。
金属冰凉，但在他指尖下，仿佛还有余温。
“干得好。”他说。
然后他回到工作台，打开日志，开始记录这次任务的所有数据：路径、耗时、损伤、收获。在总结部分，他写下：
“任务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五。主要教训：对敌方行动预估不足；应急逃生路径规划需更冗余；需为‘工蜂’加装非致命反击手段。”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地窖里很安静。充电架上，“工蜂三号”的自检完成了，指示灯转为稳定的绿色。
工作台上，那筒合金丝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星辉”站在地窖中央，左肩关节里，新的肌腱已经就位，等待着下一次启动。
陆铭睁开眼睛，看向监控屏幕。外面天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但很少，而且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风暴还没真正到来，但前奏已经响了。
他站起来，从合金丝筒里又剪下一小段，只有五厘米长。他把它绕成一个小圈，用细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金属贴著皮肤，冰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然后他走到“星辉”面前，把手放在装甲上。
“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他说，声音在地窖里很清晰，“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