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医疗厂在夜色里像头趴着的巨兽。
陆铭把电动车藏在两公里外的排水管涵洞里,徒步靠近。他走的是野路,绕过主道和检查站。草丛里有铁丝网残留的刺,勾破了裤腿。
离厂区还有五百米时,他停下来,躲在半堵倒塌的围墙后面,拿出夜视望远镜。
情况不对。
厂区大门口停著两辆车。不是治安队的皮卡,是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架著天线,车窗贴著深色膜。车边站着四个人,穿着杂色的衣服,手里有东西——长条形的,可能是枪。
“鬣狗”。
陆铭认出了其中一个,光头,脸上有道疤,是上次来回收站抢东西的那伙人的头。他们怎么在这儿?而且看起来不是临时路过,是扎营了。车边搭了个简易帐篷,有人在里面。
他移动望远镜,看向厂区内部。几个主要建筑门口都有火光闪动,有人生了火堆。二楼窗户里偶尔有人影晃过。
“鬣狗”把这里占了。当作据点,还是也在找东西?
陆铭放下望远镜,思考了几秒。调头回去是最安全的选择,但“星辉”的左肩等不了。合金丝必须拿到。
他打开背包,取出“工蜂三号”的运输箱。箱子伪装成生锈的铁皮箱,放在草丛里毫不显眼。
然后他拿出便携终端,屏幕只有平板电脑大小,但性能足够。他启动远程连接程序,“工蜂三号”的眼睛亮起红光,在箱子里完成了自检。
“创建地图。”陆铭低声说,戴上了骨传导耳机。
屏幕亮起,分成四个窗口:左上角是“工蜂三号”的主视角,右上角是红外视角,左下角是s算法生成的实时平面地图,右下角是系统状态监控。
陆铭操控“工蜂三号”从箱子里爬出来。四条腿在草丛里移动,几乎无声。
他让它在原地等待,自己绕到厂区侧面。这里有一段坍塌的围墙,缺口不大,但足够“工蜂”通过。缺口对面是废弃的锅炉房,里面黑漆漆的,应该没人。
“前进,目标缺口。”
“工蜂三号”开始移动。它的步伐很稳,四条腿交替前进,在杂草和碎石间灵活穿行。夜视画面里,世界是深浅不一的绿色。
距离缺口还有二十米时,陆铭让它停下。他放大画面,仔细观察缺口周围。没有脚印,没有新鲜的垃圾,只有风吹来的塑料袋挂在铁丝网上。
“继续。”
“工蜂三号”穿过缺口,进入厂区。锅炉房就在正前方十米,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陆铭切到红外视角。锅炉房里没有热源,只有几个废弃的金属罐子,温度和环境一致。
“进入,寻找隐蔽点。”
“工蜂三号”侧身挤进门缝。里面空间很大,到处是锈蚀的管道和废弃的设备。它找到一个靠墙的角落,藏在几个空油桶后面。
“原地待命,监听。”
陆铭调高“工蜂三号”麦克风的灵敏度。声音传来:风声,虫鸣,远处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还有人声。
“三号仓库的门撬不开。”一个沙哑的男声,距离有点远。
“用切割机。”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试过了,那门是防爆的,切割片烧了三片,只划出道白印。”
“妈的,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装这种门?”
“鬼知道。老大说,不管里面是什么,挖出来就值钱。”
声音渐渐远去。
陆铭记住了关键词:三号仓库,防爆门,切割机。和他要找的是同一个地方。
他在终端上标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厂区西北角,和他记忆中的仓库位置吻合。
“鬣狗”的人也在打仓库的主意,而且遇到了麻烦。这对陆铭来说,既是风险,也是机会。风险是他们随时可能用更强硬的手段破门;机会是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门上,可能忽略其他地方。
他调出建筑结构图。三号仓库是个独立建筑,但和旁边的二号仓库共享一面墙。二号仓库是普通库房,门是普通的卷帘门,应该好进。
如果能从二号仓库内部打穿隔墙,就能进入三号仓库。风险是打墙会有声音,而且不知道隔墙的结构。
“工蜂三号”携带了小型切割器,切薄金属板没问题,但如果是混凝土墙,就够呛。
陆铭决定先去二号仓库看看。
“离开隐蔽点,前往二号仓库。避开热源。”
“工蜂三号”从油桶后面出来,沿着锅炉房的墙壁移动。它的s地图在屏幕上慢慢扩展,用绿色线条勾勒出走过的路径。
从锅炉房到二号仓库,要穿过一片露天堆场。堆场上堆满了废弃的医疗床、轮椅、输液架,像一片钢铁丛林。
陆铭让“工蜂三号”贴著堆场的边缘移动,利用阴影掩护。红外视角里,远处有几个热源在移动,是巡逻的人,但距离都在五十米开外。
穿过堆场用了七分钟。二号仓库就在眼前,是个单层建筑,卷帘门半开着,下面卡著一块石头。
“工蜂三号”从门缝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陆铭打开led灯,白光刺破黑暗。仓库里堆满了东西:成箱的过期药品、报废的监护仪、堆积如山的病历夹。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
他操控“工蜂三号”往深处走,寻找和三号仓库相邻的墙。仓库很大,走了两分钟才到头。
墙是混凝土的,表面刷着白漆,已经斑驳脱落。陆铭让“工蜂三号”用机械臂敲了敲墙面,声音沉闷,很厚。
切不开。
但他注意到墙脚处,有一排通风管道。管道直径约三十厘米,锈蚀严重,但结构看起来还完整。管道从墙下穿过,通往隔壁。
陆铭调出结构图。图纸显示,二号仓库和三号仓库共享一套中央通风系统,管道是连通的。
“检查通风口。”
“工蜂三号”沿着管道找到墙上的通风口。是个方形栅格,用螺丝固定在墙上。螺丝已经锈死了。
机械臂切换工具头,装上小号螺丝刀。试了试,拧不动。
换成微型切割器。切割头旋转,发出轻微的高频嗡鸣,在螺丝位置切出一个小口。重复四次,四个螺丝固定点都被切断。
机械臂抓住栅格,用力一拉。栅格被扯了下来,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
管道内壁积了厚厚一层灰,还有蜘蛛网。直径确实三十厘米左右,“工蜂三号”的躯干宽二十五厘米,勉强能挤进去。
但管道是水平的,没有攀爬点。“工蜂三号”的四条腿在光滑的金属内壁上打滑。
陆铭想了想,让机械臂切换工具头,装上一对自制的冰爪——其实就是几个带倒刺的金属钩。钩子抓住管道内壁,提供摩擦力。
“进入管道。”
“工蜂三号”把头探进管道,身体慢慢挤进去。四条腿上的冰爪交替抓握,推动身体前进。管道里空间狭窄,它的外壳和管壁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爬了大约五米,前面出现拐弯。九十度向下。
陆铭让“工蜂三号”停下。向下爬更难,而且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他切换到机械臂前端的摄像头,往下照。
管道垂直向下延伸,深度看不见底。但侧壁有检修用的爬梯,锈蚀的金属横档。
“切换攀爬模式。”
“工蜂三号”的腿调整角度,冰爪勾住爬梯横档。它把自己慢慢转过来,头朝下,开始往下爬。
一档,两档,三档屏幕显示深度:两米,三米,四米。
爬到第八米时,下面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是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还有人声。
“这破管道真他妈难走。”声音在管道里产生回音。
“少废话,快点。老大说了,天亮前必须摸清下面什么情况。”
陆铭立刻让“工蜂三号”停止动作,关闭所有灯光。画面一片漆黑,只有声音还在传来。
下面有人,而且也在管道里,往上爬。
距离多远?声音听起来不超过十米。
陆铭盯着红外画面。很快,两个热源出现在下方。人形的,正在攀爬。
他快速思考。往回爬?来不及了,而且上方的管道笔直,没地方躲。硬闯?不行,“工蜂三号”没有攻击能力。
只有一个选择:等他们过去。
但“工蜂三号”停在爬梯上,目标太明显。如果对方抬头,用手电筒一照,立刻就会发现。
陆铭操控机械臂,让“工蜂三号”把身体紧贴管道侧壁,四条腿收缩到最小体积。冰爪依然勾著横档,保持固定。
手电筒光柱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一个人说。
“老鼠吧,这地方老鼠比人多。”
光柱扫过“工蜂三号”上方的管壁,没有往下照。
两个人继续往上爬。他们的脚踩在爬梯上,震动通过金属传来。
陆铭屏住呼吸,虽然他知道对方听不见。
第一个人爬到了“工蜂三号”同一高度。他的脚离机械腿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只要他低头,就能看到那个贴在墙上的金属物体。
但他没有低头。他喘著粗气,继续往上。
第二个人跟上。
两个人爬过去了,进入水平管道,声音渐渐远去。
陆铭等了整整一分钟,确认他们走远了,才重新启动“工蜂三号”。
它继续往下爬。
又爬了五米,到底了。管道在这里转弯,变成水平,通往一个宽敞的空间。
“工蜂三号”从管道口钻出来。
这里是个地下层。面积很大,挑高约四米,排列著一个个厚重的金属柜子。柜门都锁著,有些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消毒水混著铁锈。
陆铭让“工蜂三号”打开led灯。白光下,他看到柜子上的标签:“生物样本,高危”、“放射源,严禁开启”、“实验废料,待处理”。
这里是旧医疗厂的危险品储藏室。
而三号仓库,就在这个地下层的正上方。
陆铭操控“工蜂三号”在室内移动,寻找上去的路。很快,它发现了一个货运电梯井。电梯早就没了,只剩空荡荡的竖井,井壁有维修爬梯。
爬梯通往上方,隐约能看到一扇关闭的门——那应该就是三号仓库的地面层入口。
但井底堆满了垃圾:破碎的木板、锈蚀的铁桶、缠成一团的电缆。爬梯的下半部分被埋在垃圾里。
“工蜂三号”需要清理出一条路。
机械臂开始工作。它把较小的碎片推到一边,遇到大块的障碍就用切割器切开。动作必须轻,声音不能太大。
清理了十分钟,爬梯露出五六个横档,够用了。
“工蜂三号”开始攀爬。这次是向上,比向下轻松些。它爬得很快,二十米的高度,三分钟就到了顶。
顶部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中间有个轮盘式把手。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是手电筒的光从门另一侧漏进来。
门外有人。
陆铭让“工蜂三号”把耳朵贴在门上。声音传来:
“炸药准备好了,就等老大命令。”
“真要用炸药?万一里面东西炸坏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门打不开,硬撬没用,切割没用,只能用炸药。老大说,哪怕炸坏一半,剩下一半也值。”
“行吧。什么时候炸?”
“天亮前。再试最后一次液压顶,不行就炸。”
液压顶?陆铭心里一紧。这些人要用液压设备强行顶开门,如果不行,就用炸药。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赶在他们前面进入仓库。
门是从外面锁的,里面没有开门的装置。但陆铭注意到,门的下缘和地板之间有条缝隙,大约两厘米高。
“工蜂三号”的机械臂切换工具头,装上一个扁平的小铲子。铲子伸进门缝,往上撬。
门纹丝不动。
换成切割器。切割头旋转,开始切割门的下缘。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在门外液压顶的噪音掩护下,应该不明显。
切割了五分钟,门的下缘被切出一个十厘米长的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够“工蜂三号”挤进去。
它先把机械臂伸进去,探了探。然后收缩四肢,把身体压扁,一点点挤过缺口。
进去了。
三号仓库。
灯光亮起。仓库里很空旷,只有靠墙排列著几十个金属货架。大部分货架是空的,只有最里面几个还放著东西。
陆铭操控“工蜂三号”快速移动。它的摄像头扫过货架上的标签:“手术器械,精密”、“光学元件,易碎”、“特种材料,恒温保存”。
最后一个货架,标签上写着:“仿生材料,sa系列”。
找到了。
货架上放著十几个透明的塑料筒,每个筒里都卷著银白色的金属丝。标签上印着型号:sa-d7,sa-d9,sa-e3
陆铭让“工蜂三号”用机械臂拿起一筒,对着灯光检查。金属丝在光照下泛著冷光,表面光滑,没有锈蚀,没有断裂痕迹。
状态完好。
他需要至少二十米。一筒的标准长度是五十米。
“工蜂三号”背上的货舱打开,机械臂把一筒合金丝放进去。货舱关闭,锁定。
任务完成。
但就在“工蜂三号”转身准备离开时,仓库门外突然传来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