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时间是从晚上八点开始的。
陆铭在地窖里盯着监控屏幕。六点五十分,街上还有人走动,但都低着头,脚步很快。七点十分,穿灰色制服的治安队出现在街头,两人一组,手里拿着短棍和手电筒,开始清场。
“回家了回家了,八点以后不准上街!”声音通过“工蜂”的麦克风传回来,有点失真。
有人想争辩什么,治安队员用短棍敲了敲路边的铁栏杆,发出刺耳的响声。那人闭嘴了,转身快步离开。
七点半,街上基本空了。路灯亮起来,但只有一半亮着,光线昏暗,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七点五十五分,治安队的车开了过来,是改装过的皮卡,后面站着四个人。车慢慢巡逻过去。
八点整。
整个街区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连野狗都不叫了。
陆铭切到“工蜂一号”的红外视角。几个主要路口都有人守着,治安队员坐在车里或靠在墙边,有人抽烟,烟头在红外镜头里是个亮点。
他看了半小时,一切平静。
九点十分,变化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引擎声,不是治安队的皮卡,声音更沉,更重。陆铭调高监听增益。声音从东南方向过来,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灯光。
不是车灯,是探照灯。白色强光柱在街道上扫过,照亮了破碎的窗户、涂鸦的墙壁、散落的垃圾。光柱后面,是两辆装甲运兵车。
车身上有标志。三角形里一座山。
泰坦矿业。
车辆在街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八个人,全副武装。不是治安队那种短棍和手电筒,是步枪、战术背心、头盔。他们动作利落,分成两组,一组在车边警戒,一组进了旁边一栋居民楼。
楼里很快传来砸门声、喊叫声、哭声。
陆铭盯着屏幕。他的“工蜂”停在街对面的废墟里,镜头对准那栋楼的门口。
两分钟后,泰坦的人出来了。拖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男人在挣扎,喊著什么,但被堵住了嘴。
接着又拖出来一个女人,年纪大些,应该是男人的母亲。女人没挣扎,只是哭。
第三个人是个年轻女孩,十几岁的样子,穿着校服外套。她被推搡著走,差点摔倒。
三个人被塞进第二辆运兵车。车门关上。
泰坦的人回到第一辆车旁,有个领头的在说什么,但“工蜂”的麦克风收不到那么远的声音。那人说完,拿出平板电脑看了看,然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队伍重新上车,开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街道又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楼门口,那扇被砸坏的门还在晃。
陆铭切回正常视角。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另一个监控窗口——那是他偷偷接入的、覆盖周边几个街区的无线网路节点。虽然大部分网路已经瘫痪,但还有零星的设备在发送信号。
他设置了一个关键词抓取程序,现在程序跳出了三条新记录:
蓝晶。蓝光的石头。
陆铭关掉窗口。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密封的金属盒。里面铺着防震泡沫,泡沫凹槽里放著三小块晶体。
夜枭给他的“龙渊晶体”。
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淡蓝色。在正常光线下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矿石,但陆铭知道,如果通上特定频率的电流,它们会从内部发出柔和的蓝光,而且会产生微弱的磁场波动。
他之前做过几次基础测试:硬度很高,莫氏硬度在8左右,接近刚玉。不导电,但介电常数异常。对特定波段的电磁波有吸收和再发射效应。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肯定不是自然界常见的矿物。
现在泰坦的人在抓和龙渊有关的人,找这种石头。
陆铭把晶体放回盒子,锁进工作台最下面的隐藏抽屉。然后他回到监控屏幕前。
时间到了十一点。
街道上又有了动静。这次不是泰坦的车,是一群人,大概七八个,从一条小巷里溜出来。他们背着包、拖着袋子,行动很快,但很安静,像一群夜行的老鼠。
他们停在一家关了门的杂货店前。两个人放风,四个人开始撬卷帘门。工具很专业,不到两分钟,门被撬开一条缝,人钻了进去。
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背着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应该是食物,或者其他能用的东西。
他们正要离开时,治安队的车出现了。
车灯猛地亮起,照在那群人身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站住!不准动!”治安队员从车上跳下来,四个人,都拿着短棍。
那群人里有个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举起双手:“兄弟,我们就是找点吃的,家里孩子饿”
“宵禁期间盗窃,违反特别状态令!”治安队员根本不听,围了上去,“把东西放下,手抱头!”
高个子男人犹豫了一下,放下了袋子。其他人也跟着放下。
但就在治安队员上前要抓人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人群里有个年轻人,大概十八九岁,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不是菜刀,是自制的匕首,刀刃在车灯下反光。
“别过来!”年轻人声音发抖,但刀举得很稳。
治安队员停住了。领头的那个冷笑一声:“小子,你知道袭击治安队是什么罪吗?”
“我不管!我们要吃东西!”年轻人吼著,眼睛发红,“我妈病了,没药,没吃的,你们管过吗?!”
“放下刀,跟我们走,还能从轻处理。”
“放屁!跟你们走了还能出来吗?!”年轻人往前逼了一步。
治安队员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什么东西上。不是短棍,是枪套。
陆铭盯着屏幕。他认识那个年轻人,叫小川,以前在市场里帮人卸货,力气大,人挺老实。他妈妈确实有病,风湿,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川还在吼,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他拿刀的手也在抖。
治安队员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突然往前冲。小川挥刀,但动作太慢,被一个人抓住手腕,反拧到背后。匕首掉在地上。
另一个人用短棍狠狠砸在小川的膝盖后面。小川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小川!”高个子男人冲上去,但被另外两个治安队员拦住。
小川在地上挣扎,治安队员又砸了几棍,砸在背上、肩膀上。小川不动了,只是呻吟。
高个子男人被按在车上,脸贴著冰冷的铁皮。
“全部带走!”领头的喊。
那群人被一个个塞进皮卡的后车厢,连同他们偷来的袋子。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街道又空了。
只剩下地上,小川掉的那把匕首,在昏暗的路灯下闪著寒光。
陆铭关掉了监控画面。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著头。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
他想起了老周。老周现在怎么样?泰坦的人还会去找他吗?
他想起了铁手张。铁手张说今天关摊回乡下,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他想起了小川。那个以前在市场卸货,总是笑嘻嘻地叫他“陆哥”的小川。
还有被抓走的张工一家。龙渊。蓝晶。
陆铭站起来,走到“星辉”旁边。他摸了摸机甲腿部的装甲,金属冰凉。
三米高的钢铁巨人,能举起三百公斤的重物,能跑能跳。有能源核心,有神经接口,有意识备份系统。
但他能做什么?
冲出去,把治安队的人打趴下?把小川救出来?
然后呢?泰坦的人会来,会有更多的武装人员,会有装甲车,甚至可能有更重型的武器。
“星辉”还不是完全体。没有武器系统,装甲也只是普通钢材,防不了步枪子弹。能源续航有限,一旦被围,跑都跑不远。
最重要的是,一旦暴露,这地窖里的一切都保不住。“星辉”、“工蜂”、“源初”、“彼岸”,还有所有的物资、研究资料、爷爷的笔记本。
他这些年的所有心血,都会完蛋。
陆铭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最终撤离预案”的文件。他之前规划的路线、资源点、打包顺序现在看来,都太理想化了。
外面的世界,崩坏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他调出电子地图,开始标注新的信息:
标注到一半,警报又响了。
不是外部的,是内部的。“源初”监测到地窖通风系统的外循环口有异常震动——不是风吹的那种自然震动,是有人在触碰。
陆铭立刻切到那个位置的监控。是个微型摄像头,藏在通风口外面的伪装网里。
画面里,一只手正在扒开伪装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然后一张脸凑了过来。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脸上有擦伤,头发凌乱。她正努力想看清通风口里面,但里面是黑的,她看不见。
她不是泰坦的人,也不是治安队。穿着普通的旧衣服,外套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衣。
她趴在通风口听了听,然后开始用手抠通风口的栅栏。栅栏是焊死的,她抠不动。
她又听了听,然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开始撬。
陆铭盯着屏幕。他认出了这个女人——是街对面那家小餐馆的老板娘,姓王,以前他偶尔会去她那吃面。她丈夫好像几年前就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她在干什么?想进来?
陆铭犹豫了。他不想暴露地窖,但也不能让她这么撬下去。万一撬开了,通风系统就暴露了。
他走到控制面板前,那里有个小开关,连着通风口外面的一个小装置——是个超声波驱虫器,能发出人耳听不见但会让人不舒服的高频声波。
他打开了开关。
屏幕里,女人突然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后退了几步,盯着通风口,眼神里有了恐惧。
她转身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陆铭关掉驱虫器。他回到监控屏幕前,看着空荡荡的画面。
通风口的伪装网被扒开了一点,但栅栏还在。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
地窖里,“星辉之心”的嗡鸣声依然稳定。工作台上,“彼岸”系统的指示灯亮着暗红色。角落里,“工蜂”的充电指示灯泛着绿光。
一切都还在运转。
但外面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陆铭从抽屉里拿出老周给的那张纸片,上面写着他侄子的地址。又拿出铁手张给的布包,里面有子弹、铁丝、捕兽夹、盐。
他把这些放进随身背包里。然后打开武器柜,给手枪压满子弹,插在腰间。
最后,他坐进“星辉”的驾驶舱,戴上神经接口头盔,但没有启动机甲。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监控屏幕。
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