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的人在外面待了二十分钟。
陆铭坐在“星辉”的驾驶舱里，手心出了一层细汗，神经接口头盔压得头皮发麻。他听着地面上传来的动静：脚步声在废铁堆间移动，仪器偶尔发出短促的嘀嗒声，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有那么一阵，脚步声停在了地窖入口正上方。
陆铭的手指按在了操纵杆的电源开关上。如果他们把伪装盖板掀开，他就得启动机甲，哪怕这意味着彻底暴露。他想好了顺序：先破土而出，用机甲的重量和速度冲出去，往西边荒野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脚步声又移动了。渐渐远去。
又过了几分钟，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车子开走了。
陆铭没立刻动。他等了整整半小时，直到“源初”的监控确认周围再也没有任何热信号和无线电活动，才从驾驶舱里爬出来。
腿有点软。他扶著冰冷的装甲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工作台前，调出刚才的监控录像。
夜视镜头拍下的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是五个人。三个人拿着设备扫描，两个人警戒。他们检查得很仔细，连几个废弃的集装箱都打开看了。但地窖的入口伪装得很好，上面堆着生锈的旧机器零件，还有一层故意洒上去的尘土和枯叶。
他们没有发现入口。
或者说，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地窖。这次的搜查，更像是例行排查，而不是有针对性的抓捕。
陆铭把录像备份，然后开始检查地窖里所有系统。他需要确认刚才紧急断电没有造成损坏。
首先是“源初”。重启后自检通过，数据完整。监控日志显示，泰坦的人使用了一种宽频段电磁扫描，但地窖的金属结构和屏蔽层吸收了大部分信号，只有少量低频渗透进来，被系统记录为环境杂讯。
然后是“星辉”。全面诊断跑了一遍，所有指标正常。能源核心“星辉之心”的负荷刚才降到了待机模式，现在重新启动，嗡鸣声稳定如常。
“工蜂”小队。一号和二号在充电架上，三号的视觉系统刚调试到一半。都没问题。
最后是“彼岸”系统。
这是陆铭最担心的。意识备份仪还在工作台上，头盔连着线缆，2048个微针阵列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他重新接通电源，启动自检程序。
进度条缓慢移动。感测器阵列、采集卡、存储单元一项项通过。
到“与主载具连接测试”时，卡住了。
系统提示握手协议失败，无法与“星辉”的神经协处理器创建连接。
陆铭心里一紧。他检查了那根40针的数据线，插头插得好好的。又检查了转换模块，指示灯正常。问题出在协议上。
他调出日志文件。发现就在泰坦的人靠近地窖时，“星辉”的神经协处理器自动切入了安全模式，关闭了所有非必需的外部接口。这是陆铭自己写的防护程序，为了防止机甲被远程入侵。
现在安全模式还没解除。
陆铭输入解除指令。系统要求身份验证，他插入了物理密钥——一枚他自己刻的金属芯片。验证通过，安全模式解除。
重新运行握手测试。这次成功了。“彼岸”系统与“星辉”的连接状态灯亮起稳定的绿色。
陆铭松了口气。他坐下来，看着工作台上这一堆东西。
“源初”在角落的屏幕上运行着，管理著回收站的库存、实验室数据、所有设计图纸。还有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是“人类遗言档案库”，里面是空的，等著被填充。
“星辉”站在地窖中央，三米高的钢铁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它已经能走，能跑，能举起三百公斤的重物。武器系统还没装，但设计图已经完成。
“工蜂”小队停在充电架上，像三只金属甲虫。它们去过旧医疗厂，闯过鬣狗的地盘，帮陆铭拿到了关键的材料。
“彼岸”系统摆在面前，头盔的微针阵列闪著寒光。这个疯狂的设备，理论上能把一个人的思维变成数据，存进磁带，然后在某个未来重新载入。
还有物资储备。隐蔽夹层里，压缩干粮、净水片、药品、燃料、工具够一个人活好几个月。
所有系统都检查完了。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都在正常工作。
陆铭忽然觉得有点空。
就像你花了好几年时间，一点一点攒零件，做图纸，调试，修改，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拼起来了。然后你看着这个完整的、复杂的、能运转的东西，会想：接下来呢？
他关了大部分灯，只留工作台上一盏小台灯。然后爬上梯子，推开地窖顶部的一个隐蔽出口——不是主入口，是另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观察口，通向回收站房顶的一个小平台。
夜风吹过来，带着废铁和尘土的味道，但也有些凉意。
今晚的夜空比前几天干净。可能是风把工业雾霾吹散了些，能看见不少星星。虽然还是没法跟爷爷描述的“满天都是，亮得晃眼”相比，但至少能认出几个星座了。
陆铭拿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幅神秘的星图在手电筒的光下显得更清晰了。线条连接着光点，形成一种既有序又复杂的图案。
“源初”之前说，这图案跟神经网路、电路图的结构很像。
陆铭抬头看真实的星空，又低头看笔记本。他在想，爷爷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1987年，南山观测站。爷爷只是个普通技工，负责维护望远镜的机械部分。那天夜里设备故障，爷爷去检修，然后按笔记里说的，“持续47秒。图案清晰烙印。”
是幻觉吗？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投射在瞭望远镜的成像系统里？或者，直接投射在了爷爷的脑子里？
“非自然形成。”爷爷写道。
“不敢言，不敢忘。”
陆铭合上笔记本。他躺在房顶平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七岁生日，爷爷用旧齿轮和木板给他做的小车。那是他第一个会动的东西，他推着它在院子里跑了一整天。
想起了十岁那年，他拆了家里唯一还能用的收音机，想改造成能收短波的。结果装不回去了，被爸妈骂了一顿。但爷爷晚上偷偷过来，教他怎么辨认电容的正负极，怎么用万用表测通断。最后收音机修好了，还真的能收到几个模糊的短波台，里面是听不懂的外语。
想起了十三岁，爸妈在一次去城里的路上遇到了“交通意外”——官方说法。后来老周喝醉了说漏嘴，说那不是意外，是资源争夺冲突，流弹打中了客车。从那以后，他就跟爷爷住在一起。
想起了爷爷病重的时候，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著：“星星电路门”护士说这是谵妄，老年痴呆的症状。但爷爷有时候会突然清醒，抓住陆铭的手，握得很紧，说：“孩子，门开了，就要有人走过去。你得走过去。”
当时陆铭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又不完全懂。
门？什么门？
是通往星空的门？还是通往另一种存在形式的门？就像“彼岸”系统想做的——把意识从血肉之躯里抽出来，放进钢铁的躯壳里？
陆铭坐起来。风吹得有点冷。
他盘点自己这十八年：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在废品站里拆东西、修东西、造东西。朋友不多，老周算一个，铁手张算半个。没有女朋友，没去过别的城市，没见过大海，没爬过高山。
但他造出了“星辉”。造出了“工蜂”。造出了“彼岸”。
他可能比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更接近某个真相——关于星星的真相，关于意识的真相，关于爷爷当年看到的那个“非自然图案”的真相。
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风暴真的来了，如果世界真的像现在看起来那样正在崩塌，那他至少有个地方可以躲，有个钢铁巨人可以依靠，有个疯狂的计划可以作为最后的退路。
这比别人强。
陆铭从屋顶下来，回到地窖。他把爷爷的笔记本锁进防火箱，和爸妈唯一的一张合影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到折叠床上，关了最后一盏灯。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星辉之心”的指示灯在角落里规律地闪烁，幽蓝的光点每隔一秒亮一次，像呼吸。
还有工作台上，“彼岸”系统的待机灯，是暗红色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陆铭闭上眼睛。
这是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了。
他能感觉到。就像动物能感觉到地震前的那种安静，那种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风都停了的安静。
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