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老周又来了。这次没开那辆轰隆作响的卡车,只骑着一辆吱呀欲裂的旧自行车,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洗不掉的矿尘,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浸著疲惫。
陆铭正在地窖调试“工蜂三号”的视觉系统,潜望镜里瞥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才拧开入口的机械锁。老周几乎是跌进来的,膝盖磕在台阶上发出闷响,扶著潮湿的墙喘了好半天,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你怎么”陆铭伸手要扶。
老周摆摆手,自己踉跄著站稳,从怀里掏出两个包裹:一个油纸包,还有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药,还有这个。”
陆铭接过布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里面是十几颗黄澄澄的9毫米手枪子弹,铜壳锃亮,显然保养得极好。“哪来的?”
“铁手张给的。”老周坐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呼吸仍粗重不均,却刻意压着声音,“他说给你防身。现在街上不太平,昨晚北区两伙人抢仓库,真动了枪,火光映红半条街。”
陆铭把子弹妥帖收好,拆开油纸包,两板抗生素胶囊露了出来。铝箔板上的字迹已经模糊,边缘泛著淡淡的霉点,保质期一栏明晃晃写着“过期三个月”,但密封得严丝合缝。“你该留着自己用。”
“我用不着了。”老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铭拆胶囊的动作猛地顿住。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诊断单,轻轻放在工作台上。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上面的黑字却依旧刺眼:“肺部纤维化晚期,伴多发性转移。建议姑息治疗。”
地窖里只剩台灯的电流声,细碎得像春蚕啃食桑叶。
“什么时候的事?”陆铭的声音有些发紧。
“上个月查出来的。”老周把诊断单折起来塞回口袋,仿佛那只是张废纸,“医生说还有三个月,最多半年。这世道,好药好床轮不到我这种糟老头子。”
陆铭给老周倒了杯过滤水,水珠顺着杯壁滑下,留下干净的水痕。老周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闪烁的屏幕、精密的零件,最后落在角落里“星辉”泛著冷光的躯干上。“小陆,我在你这儿见的这些,从没跟外人提过一个字。”
“我知道。”
“但你得小心。”老周放下杯子,手指攥得发白,声音压得更低,“泰坦矿业的人,昨天去我家了。”
陆铭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明著来,是夜里。我睡在店里,听见撬门声,从后窗翻了出去。他们没找到我,却翻了账本和库存清单。”老周的手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异常沉稳,“他们不是找物资,是找人。”
“找人?”
“找会修精密机械、懂电子的人。”老周盯着陆铭的眼睛,“铁手张也被找过,但他那条机械臂唬住了他们——以为他只会修粗笨玩意儿。可你的名字,在我账本上出现太多次了,你换走的都是高精度零件,一看就不是修农具的。”
陆铭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想起市场里那些穿灰色工装的人,他们手里的仪器扫描金属时发出的蜂鸣,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们为什么要找人?”
“不知道。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老周摇头,“但铁手张打听着,泰坦在城南旧矿区有个项目,要人手,不是招工,是‘征调’。进去的人,就没见出来过。”
陆铭打开“源初”的监控界面,关键词抓取的信息片段正滚动跳动:“临时管委会发布第7号令”“北区仓库冲突致3死”“泰坦矿业宣布与管委会达成战略合作”。合作?一个跨国巨头和摇摇欲坠的临时机构,能有什么合作?
“你得走了,小陆。”老周站起身,“趁他们还没锁定你,往西走。”
“去哪?”
老周掏出一张泛黄的旧交通图,红笔标注的路线蜿蜒穿过荒野:“我年轻时跑运输,这条路能到17号避难所遗址。废弃多年了,但地下结构还在,能藏身。”
陆铭看着地图,两百公里的路程,要穿过三个污染区,处处都是未知的危险。“你怎么办?”
老周笑了笑,笑容淡得像雾:“我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况且”他拍了拍胸口,“它也不让我跑。我留在这儿,还能帮你打掩护,就说你去南边找活了。”
陆铭还想说什么,老周已经扶著墙走向入口。天全黑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堆场阴影里,自行车的吱呀声渐渐远去。
陆铭锁好所有入口,回到工作台前。老周留下的地图、子弹、药,静静躺在桌面上。他点开那个标注“彼岸”的文件夹——意识备份,一周前还只是深夜的哲学狂想,此刻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如果老周确诊时就有这技术,能把他的记忆、人格、六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完整保存,算不算另一种“活着”?
陆铭重新审视设计图,目标从“完美复制意识”改为“极端条件下保存人格核心数据”。他列出硬体清单,开始疯狂组装:
- 感测器阵列:启用夜枭给的神经探针纳米材料,薄如蝉翼的银灰色薄片上,蜂窝状微结构孔径不足一微米,能极大提升信号信噪比。
- 数据采集系统:拆掉三台旧医疗监护仪主板,重新设计堆叠式采集卡,接入“星辉”淘汰的微型热管系统解决散热,2048个同步采样点,采样率拉满至兆赫兹级。
- 存储介质:翻出半年前在旧图书馆找到的军用lto-8磁带,四十盘,单盘12tb,理论容量480tb,能在恶劣环境下保存五十年。
- 电源:从“星辉之心”备用接口引出专线,设定优先顺序——“彼岸”启动时,“星辉”非核心功能自动降频。
- 接口:启用“星辉”神经协处理器旁预留的40针高速埠,设计转换模块,编写握手协议,创建独占数据通道。理论上,磁带中的人格数据可直接载入“星辉”核心,接管机甲系统。
整整两天,陆铭泡在地窖里,饿了啃压缩饼干,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源初”监控到两次可疑的无线电扫描,像针一样刺在心上。直到第二天深夜,系统终于成型。
工作台中央,银灰色的头盔状装置静静躺着,内衬密密麻麻的微针像蛰伏的蚁群,通过柔性电路板连接到微波炉大小的采集机箱,侧面十几排状态灯闪烁不定。两个磁带驱动器并排摆放,二十盘空白磁带码得整整齐齐。一根手臂粗的线缆,一端连机箱,一端插入“星辉”驾驶舱的埠。
陆铭戴上头盔,微针轻轻抵在头皮上,凉丝丝的,带着轻微刺痒。接通电源,嗡鸣声在地窖里扩散,屏幕上2048个通道的脑电波形同时跳动,像一片闪烁的光海。这就是“我”?这些微弱的电信号,竟构成了他的意识、记忆与梦想。
他翻开爷爷的星空笔记本,那幅神秘星图的拓扑结构,与脑神经网路、数据网路架构惊人相似——节点与连接,信息流动,底层逻辑竟如此相通。
启动完整自检,进度条缓慢推进:
- 感测器阵列检测通过。
- 数据采集系统同步校准通过。
- 存储介质初始化通过。
- 与主载具(星辉)握手协议测试连接创建成功。
陆铭深吸一口气,录入五分钟测试数据:回忆爷爷教他认齿轮的温暖,想象“星辉”在荒野奔跑的自由,思考复杂的电路设计题。。回放时,只有冰冷的波纹,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录音”终究不等于“重现体验”。
但至少,数据保存下来了。
突然,“源初”的安防警报尖锐响起!屏幕弹出警告:地面有车辆接近,红外特征显示五人,携带不明设备。
陆铭瞬间切断主电源,只留监控。戴上夜视仪爬上潜望镜,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回收站门口,五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下车,胸口反光的三角形标志刺眼——泰坦矿业。
他们没敲门,热成像仪扫过围墙,金属探测器发出轻微蜂鸣。
陆铭缓缓退到地窖深处,打开隐藏武器柜,压满子弹的手枪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镇定。他坐进“星辉”驾驶舱,戴上神经接口头盔,没有启动,却做好了随时接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