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第二天中午来的,比平时晚了三个小时。
他开的那辆破卡车声音不对,靠近回收站时引擎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最后停在大门口,熄火后还抖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陆铭从地窖出来时,看见老周正蹲在车轮边检查什么,背影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
“传动轴松了。”陆铭走过去,不用看就听出了毛病,“第三轴承座的固定螺栓,至少断了两根。”
老周抬起头,脸色比昨天更差,眼袋浮肿得发青。他没接技术问题的话茬,只是哑著嗓子说:“今天配额减半。”
陆铭动作顿了一下,继续蹲下身检查卡车的底盘。油污混著锈渣沾上手指,他不在意:“上周不是才调过价?”
“那是上周。”老周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自制卷烟,手有点抖,“今天凌晨三点发的通知,所有民用回收渠道,配额统一下调百分之三十。不是调价,是直接不给收了。”
陆铭直起身,擦擦手:“理由?”
“说是‘战略物资统筹’。”老周把烟点燃,深吸一口,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等平息了,他才接着说:“第三区的净水站彻底停了,不是维修,是关闭。告示贴在门口,说水资源要‘优先保障重点单位’。”
陆铭沉默地听着。晨光从废铁堆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切出锐利的影子。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嘶哑。
“市场呢?”他问。
“乱了。”老周吐出烟圈,“你最好今天下午自己去看看。工具、电池、药品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在涨。食品配给点排的队,从街头排到街尾。我路过时看见有人打架,就为了一袋过期饼干。”
陆铭转身走向地窖入口:“你等会儿,我拿点东西。”
五分钟后,他拎出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五块修复好的工业控制器,两块还能用的固态硬盘,以及三套从医疗设备拆出的精密齿轮组——都是硬通货。
老周看着这些东西,没伸手:“现在这些,不好出手。”
“官方不收,黑市呢?”
老周的表情更复杂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夜枭’那边,断了。”
陆铭瞳孔微缩。
“从昨天下午开始,所有惯常的联络点都没人回应。”老周把烟蒂扔地上踩灭,“我托人打听,说是他们上头出了事,整个网路进入静默期。现在黑市交易要么停摆,要么价格离谱。”
陆铭把帆布包放在卡车引擎盖上,拉开拉链,让里面的东西露出来:“这些东西,按以前的价,能换多少?”
老周扫了一眼,在心里快速计算:“控制器能换三十个资源点数,硬盘十五点,齿轮组四十点。总共八十五点左右。”
“现在呢?”
“如果有人收,最多五十点。而且可能换不到实物,只给记账。”老周苦笑,“你知道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吗?净水片,抗生素,固态燃料。技术零件除非是军方特需的型号,否则都在跌。”
陆铭合上帆布包,塞进老周手里:“先换。能换多少是多少,优先换净水片和燃料。”
老周抱着包,犹豫了一下:“小陆,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陆铭回答得很快,“但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就够用了。”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没再问。他把包放进驾驶室,重新发动卡车。引擎咳嗽了几声才启动。
“对了。”卡车开出去几米,老周又从车窗探出头,“最近少出门。街上多了些穿制服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军队,但带着武器。他们在查东西。”
“查什么?”
“不知道。”老周摇头,“但有人看见他们在旧电厂那片转悠,还带着仪器。你你那地方,藏好。”
卡车冒着黑烟开走了。陆铭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废铁堆后,然后转身回到地窖。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打开了“源初”的世界数据监控界面。
这是他自己搭建的一个简易系统,通过抓取还能访问的公共网路节点、扫描开放的无线电频段、分析旧货市场的交易数据波动,来拼凑外界的状况。数据很粗糙,但能看出趋势。
今天的数据流出现了三个异常峰值。
第一个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对应老周说的配额通知发布时间。系统捕捉到大量加密的短波通讯,信号源集中在城北的行政区。
第二个在清晨六点十分,持续了五分钟。那是城市电网的负荷数据出现陡降——不是用电低谷期的正常下降,而是几个特定区域的供电被切断或限制。
第三个就在刚才。系统显示,旧货市场的在线交易平台(一个依靠旧服务器勉强运行的局域网)上,“工具类”和“电子类”商品的挂牌量激增了百分之三百,但成交率暴跌至不足百分之五。人们都在抛售非必需品,试图换取生存物资,但有价无市。
陆铭调出过去七天的趋势图。所有的曲线都在恶化,但今天的斜率陡然变陡。
就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开始发出即将断裂前的尖啸。
他关掉界面,打开物资库存表。粮食储备够一个人吃四个月,水过滤系统完好,燃料需要补充。药品只有基础的止痛片和消炎药,抗生素短缺。
他列出一张新的采购清单,然后删掉了一半——以现在的行情,他换不起那么多。
下午两点,陆铭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市场。他需要亲眼看看。
旧货市场在城南的废弃体育场。原本的跑道成了主通道,两侧看台搭满了棚屋和地摊。平时这里人声鼎沸,充斥着讨价还价声和金属碰撞声,但今天气氛不对。
人还是很多,甚至更多了,但声音低了八度。人们说话时目光游移,动作仓促。摊位上的商品明显变了:少了精密的仪器和零件,多了锅碗瓢盆、旧衣服、以及各种可以拆解出基础材料的东西。
陆铭在一个熟悉的摊主前停下。那是个失去左臂的中年男人,外号“铁手张”,因为他的右臂装了自制的机械义肢——用旧挖掘机的液压杆改造的,能举起两百公斤重物。
“张哥。”陆铭打招呼。
铁手张正埋头整理一堆旧螺丝,闻声抬头,见是陆铭,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哟,小陆。稀客啊,好久没见你出来了。”
“最近忙。”陆铭蹲下,随手翻看摊上的东西,“生意怎么样?”
“能怎么样?”铁手张压低声音,用机械手指了指周围,“你看这架势,像做生意的样子吗?大家都在出货,没几个人进货。我这些”他踢了踢脚边的金属零件,“昨天还能换三包压缩饼干,今天,一包都悬。”
陆铭注意到,铁手张的摊位上少了最重要的东西——他自制的微型电机和齿轮箱。那是他的招牌货,以前总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电机卖完了?”
铁手张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不是卖完了,是不敢摆了。”
“怎么?”
“前天,有几个人来市场,专收精密机械和电子件。”铁手张的机械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不是买卖,是‘征用’。拿着盖红章的文件,说是‘特别时期战略征调’。价格低得跟抢差不多。”
陆铭想起老周说的穿制服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有人认出来,他们车上印的标记是‘泰坦矿业’的。”铁手张说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人听见。
泰坦矿业。跨国资源巨头,在旧时代就掌控著全球百分之三十的稀有金属开采权。大崩溃后,他们是少数没有解体反而更加强大的实体之一,据说在好几个废墟城市都有“特许经营区”,拥有自己的武装和行政权。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一个连净水站都维持不了的小城,有什么值得泰坦矿业亲自出手的东西?
“他们还在吗?”陆铭问。
“昨天还在北区活动,今天不知道。”铁手张叹了口气,“小陆,听我一句,如果你手里有特别的东西,藏好。这些人,不讲规矩的。”
陆铭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五片他自制的信号放大器芯片:“这个,能换什么?”
铁手张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眼睛亮了亮:“好东西。但我不敢收现金,现在点数跟废纸差不多。你有想要的吗?实物换实物。”
“净水片,固体酒精,还有”陆铭想了想,“医用缝合针线,如果有的话。”
十分钟后,交易完成。陆铭用五片芯片换来了两盒净水片、二十块固体酒精,以及一小包过期但密封完好的手术缝合包。铁手张还额外塞给他一小瓶碘伏:“这个送你。世道不好,小心点。”
离开铁手张的摊位,陆铭在市场里又转了转。他看见几个陌生的面孔,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在各个摊位前停留、记录,但不买东西。他们胸口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标志——三角形的山形图案,那是泰坦矿业的徽记。
他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前停下,假装翻书,用余光观察那几个人。他们很专业,行动利落,互相之间用手势交流,很少说话。其中一人拿着手持式扫描仪,对某些金属物品进行扫描。
不是在找普通物资。他们在找特定的东西,有辐射特征?或者特殊合金?
陆铭买了一本旧版的《野外生存手册》,转身离开市场。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到主街。
街景印证了老周的话。食品配给点前排著蜿蜒的长队,人群沉默而焦躁。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旁边维持秩序,手里握着警棍。街角的公共屏幕上,滚动播放著宣传片——不是新闻,而是旧时代的风景纪录片: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画面上打着字幕:“坚定信心,共克时艰。”
讽刺得让人心寒。
经过一处公告栏时,他看见新贴的通知。除了配额调整,还有一条:“为保障社会秩序,即日起实行宵禁。晚十点至晨六点,非特许人员不得在公共区域逗留。违者将依法处理。”
落款单位不再是市政府,而是一个新名字:“第三区临时管理委员会”。
回到家,陆铭把换来的物资藏进地窖夹层。他打开“源初”,将今天观察到的一切记录下来。泰坦矿业的人、宵禁、临时管理委员会、市场抛售、物资短缺所有的点连成线,指向同一个结论:系统性的失控正在加速。
他调出“星辉”的设计图,看着那个银色的巨人。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开始起草一份清单,标题是:“最终撤离预案”。
里面包括:地窖内所有关键设备的拆卸和打包顺序;最重要的技术资料和数据的多重备份方案;三条离开城市的备选路线及沿途资源点标注;“星辉”长途行进时的能源补给方案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停下了笔。
撤离,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工作台上爷爷的那本星空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正是那幅神秘星图。线条连接的光点,在台灯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爷爷当年看到了什么?又为什么要记录下这个图案?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星图上方,没有触碰。那些线条仿佛有魔力,吸引着他的目光,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在某个他不可能去过的地方,见过类似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