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臭氧和焊锡混合的气味。连续两天,陆铭几乎没怎么合眼,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塞两口压缩干粮。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星辉之心”能源核心的最终攻坚上。
工作台上铺满了图纸、零件和那个装着报酬的金属箱子。箱子已经空了,里面的“宝藏”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分类、测试。
两片8英寸的高纯度单晶硅晶圆,在灯光下泛著彩虹般的光晕,完美无瑕,是制造超高频处理器和精密感测器的绝佳基底。那套微型光纤陀螺仪核心组件,精密得让人屏息,轻轻晃动都能感觉到内部光学元件的敏感。神经接口芯片组更是精巧复杂,陆铭只是初步测试,就发现它的信号处理带宽和杂讯抑制能力远超他之前所有的设计。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的优先项。
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是那几克闪烁著蓝紫色泽的“龙渊”次级谐振晶体。晶体被密封在透明的小型观察皿里,即使在静态下,也仿佛有微弱的光点在内部缓慢游移,像有生命的星尘。夜枭的警告“作用未知,慎研”言犹在耳,但陆铭无法抗拒它的诱惑。
他先做了最基础的检测:硬度极高(金刚石划不动),不导电,对常见酸碱无反应。在强光照射下,晶体会产生极其微弱但稳定的47hz电磁辐射——这个频率让他心跳加速。。
这绝对不是已知的任何天然或人工晶体能表现出的特性。
“龙渊你们到底造出了什么?”陆铭喃喃自语。他最终决定,暂时不将其直接集成到任何核心系统中。风险太高了。但他从晶体上得到了灵感——那种对能量的特殊响应和可能的场效应。
他的思路回到了最根本的问题:“星辉”需要一颗强大而可靠的“心脏”。现有方案的能量密度和爆发力都不够。之前“旋转磁场”的思路给了他启发,但实现起来太复杂。新到手的材料和技术,让他有了更现实的方案:打造一个超高能量密度、超高放电功率的电容-电池混合包。
关键在于结构和材料。
他放弃了传统的层叠式电容设计,构思了一种全新的“螺旋层叠-分腔灌注”结构。就像把一张极长的、涂满电极材料的柔性薄膜,以极其精密的螺旋方式卷绕成一个紧凑的圆柱体,内部再用微米级隔膜分割出成千上万个独立的微型电容腔。这样可以最大化利用体积,提高单位体积内的储能容量。
材料方面,hb-32合金锭被加工成超薄的集流体和结构支架。而最关键的电解质,他决定尝试合成一种新型的“凝胶-固态”混合电解质。利用手头几种难得的化学原料,参照一本破旧的《先进电化学材料》上的理论配方,他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合成实验。
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
第三天下午,当一种淡蓝色、半透明、触感像凉粉的胶状物在烧杯中稳定形成时,他闻到了一丝成功的味道。初步测试显示,这种凝胶电解质的离子电导率比普通液态电解液高,安全性更好,而且似乎与hb-32合金界面兼容性极佳。
更大的惊喜来自于热管理设计。之前他一直在为高功率放电时的散热发愁。在翻阅一本从旧电厂捡来的《航天器热控技术》小册子时,他看到了“环路热管”和“相变材料”的概念。他茅塞顿开。
他用极细的铜管(从旧空调换热器上拆的)盘绕成微型环路,内部抽真空并灌注少量工质,构成简易的热管,负责将核心热量快速导出。而在电容包的外壳内壁,他设计了一个夹层,里面填充了另一种他合成的、熔点在50度左右的相变材料(利用几种脂肪酸和添加剂)。当温度升高时,材料吸收热量熔化,延缓温升;温度降低时,凝固放出热量,保持稳定。
这些设计,很多都借鉴了“龙渊”图纸上那种高效、集成的思路,但被他大幅简化、降级,用现有材料和技术实现。
组装过程是一场精密的战役。
在超净工作区(用塑料布和空气过滤机制作的简易版)里,陆铭戴着口罩和手套,像进行外科手术一样,将螺旋卷绕的电极薄膜、隔膜、凝胶电解质一层层组装进特制的合金外壳中。连接件用激光焊接(改造的旧激光笔)确保低电阻。热管回路蜿蜒嵌入,相变材料夹层灌注密封。最后是复杂的电池管理电路——集成了过充过放保护、电压均衡、温度监控,核心算法是他自己写的。
整个过程不允许有任何失误。一个微小的短路或虚焊,都可能让所有努力和珍贵材料付之一炬。
第四天深夜,一个行李箱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箱体,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外壳经过喷砂处理,质感厚重,侧面有散热鳍片和状态指示灯接口,顶部是粗壮的铜排输出端子。它看起来不像一个能源装置,更像一件工业艺术品。
陆铭给它命名为“星辉之心”。
没有立刻连接到“星辉”。他先进行独立的负载测试。
将“星辉之心”接入一个模拟负载测试台。测试台可以模拟机甲从静立到全速奔跑、从空载到全力挥拳等各种功率需求曲线。
按下启动键。
“星辉之心”内部的电路接通,指示灯亮起柔和的蓝色。功率计数值平稳上升,电压稳定。持续十分钟,温度仅上升3度。
模拟机甲快速变向或突击的功率需求。仪表指针快速摆动,但“星辉之心”的输出波形稳定,没有出现电压骤降。热管开始工作,外壳温度均匀上升。
这是模拟机甲全力爆发,比如重击或紧急闪避的极限工况。
陆铭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测试按钮。
嗡——!
测试台发出低沉的轰鸣,大功率电阻负载变得通红。“星辉之心”的指示灯亮度骤然提升,内部传来隐约的、高频的电流嘶鸣。功率计指针打到了最大值!
温度开始快速上升。监控屏幕上的温度曲线陡峭爬升。
45度…50度…55度…
陆铭的心跳也跟着加速。相变材料夹层应该开始起作用了。
温度在58度时,上升速度明显放缓。热管高效地将核心热量带到外壳鳍片,风扇(临时加装)开始加速旋转。
30秒峰值放电时间到。
负载断开。
“星辉之心”的嗡鸣声迅速降低。温度曲线开始缓慢下降。最终稳定在48度,远低于安全阈值(70度)。波动范围小于5。
测试通过!
陆铭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测试成功”的绿色字样,一时间有些恍惚。连日来的疲惫、紧张、不确定,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释然和激动。
他成功了。他真的做出来了!
没有立刻庆祝。他关掉测试台,让“星辉之心”冷却。然后,他走到地窖角落的水池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接下来,是真正的历史性时刻。
他爬上工作梯,打开“星辉”胸腔的能源舱盖板。里面那个旧版的、笨重的电池组被他小心地拆卸下来。然后,他将依然微温的“星辉之心”抱起来——比想象中沉,大概有四十公斤——对准能源舱的导轨,缓缓推入。
咔哒。卡榫锁死。
连接主电源线、数据线、热管理接口。每一个连接,他都反复检查了三遍。
最后,他合上厚重的装甲盖板,拧紧最后一颗带有防松垫圈的螺丝。
他爬下梯子,走到主控台前。手指悬在“星辉”总电源开关的上方,停顿了几秒。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星辉之心”冷却风扇轻微的转动声。
他按了下去。
嗡——
低沉、稳定、充满力量的电流嗡鸣声,从“星辉”的胸腔深处传来。那不是之前能源系统的声音,这是一种更浑厚、更扎实、仿佛蕴藏着无限潜能的脉动。
机甲头部的双目摄像头,猛地亮起!两道锐利的蓝色光柱刺破地窖的昏暗,在对面墙上投射出清晰的光斑。光柱稳定,没有丝毫闪烁。
紧接着,液压系统自检启动。从脚踝、膝盖、髋部、腰部、肩膀、肘部、手腕各个主要关节依次进行微幅的屈伸、旋转活动。液压油流动的“嘶嘶”声和金属关节顺滑运动的“咔嗒”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力量感和精密感。每一次动作都比以往更果断,更稳定。
整个机甲,仿佛从一个沉睡的钢铁雕像,真正苏醒了过来。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场,似乎以它为中心弥漫开来。
陆铭站在原地,仰望着这台三米高的钢铁造物。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沾著油污和汗水的脸,映亮了他微微张开的嘴,也映亮了他那双因为极度疲惫而布满血丝、此刻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机甲的眼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狂喜的泪。是一种混杂了太多东西的洪流:六年来的孤独,无数个日夜的埋头钻研,一次次失败后的沮丧和自我怀疑,资源匮乏时的焦虑,面对威胁时的无力,还有那深藏心底、对爷爷的思念和对星空无法言说的渴望
所有这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台真正“活”过来的钢铁造物,那稳定而强大的蓝色目光,那充满力量的呼吸声,轻轻地托了起来,然后化作了滚烫的液体,决堤而出。
他靠着工作台,肩膀微微抖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他打开驾驶舱,坐了进去。戴上那个布满触点的神经接口头盔,连接。
系统自检完成。屏幕上,“星辉”的所有状态参数都是健康的绿色。
他透过外部摄像头看着地窖。视角不一样了,世界仿佛变小了,但更清晰,更触手可及。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下达指令,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星辉’,系统自检完成。启动步行测试程序。”
指令通过神经接口和协处理器,瞬间传达。
机甲双目蓝光似乎更盛一分。
它抬起了右腿。
液压系统发出悦耳的加压声,关节轴承顺滑转动。沉重的金属脚掌离开地面,向前迈出——
稳稳地踏在了地窖坚实的水泥地面上。
咚!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震响,通过机甲框架和地面传来,整个地窖仿佛都随之轻轻一颤。
第一步。
然后是左腿。
咚!
一步,又一步。
“星辉”开始在地窖有限的空间里缓慢而坚定地行走、转身。每一步都扎实无比,机身稳定,没有任何摇晃或迟疑。转向时,腰部回转机构运作流畅,带动机体划出精准的弧线。
陆铭坐在驾驶舱里,感受着从座椅、操纵杆、甚至通过神经接口隐约传来的、机甲运动时的细微震动和力量反馈。他看着屏幕里随着自己意志而移动的庞大钢铁之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自身力量被无限延伸放大的感觉,充斥了他的全身。
他让“星辉”走到那堆之前测试用的废弃发动机旁(约300公斤),停下。
“抓取测试。”
机甲俯身,巨大的金属右手伸出,五指张开,然后合拢,稳稳扣住了发动机凹凸不平的表面。
液压系统功率提升,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
发动机被缓缓提起,离开地面,悬停在空中,稳如磐石。保持十秒。
然后,被轻轻放回原位,几乎没有发出碰撞声。
力量与控制,完美结合。
陆铭结束测试,让“星辉”回到待机位置。他从驾驶舱爬出来,脚踩到实地时,竟有一种奇异的“落差感”,仿佛刚才那具强大躯体的感觉还残留着。
他抚摸著“星辉”腿部冰凉而坚实的装甲,掌心传来的震动稳定而有力。
他在电子日记里,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只有简单一句:
“‘星辉之心’就位。机甲初醒。今日,钢铁拥有了真正的心跳。”
就在这时,“源初”的监控日志自动弹出一条记录,时间戳就在“星辉”。来源:‘星辉’右足落地震动。谐波特征与‘异常信号库-编号047’存在微弱相似性。已记录。”
又是47hz。
陆铭看着这条记录,又看向屏幕上待机的、缓缓旋转的神秘星图,最后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个密封皿里的蓝紫色晶体。
他沉默著,没有去深究这巧合。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地窖里,“星辉”眼中的蓝光稳定地亮着,像黑暗中第一颗真正被点燃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