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日,下午一点三十分。天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云层低压,空气粘稠,没有风。
陆铭选择这个时间基于多重计算:鬣狗午后换岗,会有大约二十分钟的间隙;光线尚可但已经开始偏斜,能提供足够的照明又不会产生过于强烈的阴影,便于“工蜂二号”的视觉感测器工作。
他亲自驾驶经过消音处理的电动车,携带装备抵达旧电厂西侧外围的一片枯树林。将车藏进一个半塌的涵洞,用伪装网盖好。自己则携带携带型控制终端和备用电池,爬到旁边一栋废弃泵房的二楼。这里视野能覆盖旧电厂西侧部分区域,距离c栋直线约四百米,相对安全。
“工蜂二号”从运输箱中取出。
经过连夜赶工和测试,这台四足侦察机已经焕然一新。hb-32合金打造的关节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哑光的灰白色,四条仿生机械腿收拢时看起来像只金属蜘蛛,展开后则显得精悍有力。背部集成了多光谱摄像头云台、锚钩发射器和一个小型储物仓(用来存放那个可抛掷的微型探头)。
“任务载入。”他对着喉部麦克风低声说,同时戴上轻型ar眼镜。镜片上投射出“工蜂二号”的第一人称视角,以及环绕周边的战术信息(地图、自身状态、目标标记)。
“路线确认。启动自主导航模式,警戒等级:高。”
“工蜂二号”头部两侧的指示器亮起微弱的绿光。它迈开四足,步伐稳健而安静地离开枯树林,向旧电厂西侧围墙的破损处前进。足部的缓冲结构和特殊设计的脚垫,让它踩在碎石和荒草上几乎无声。
陆铭在泵房内,通过眼镜上的分屏,同时监控“工蜂二号”的主视角、传回的周边环境热成像图,以及地图上代表“工蜂二号”的绿色光点移动轨迹。
最初的二百米是开阔地。“工蜂二号”利用地面的起伏和零星灌木作为掩护,以之字形路线快速通过。ar视角里,远处的厂房轮廓越来越大,像巨兽匍匐的剪影。
接近围墙缺口时,“工蜂二号”突然停住,压低身形。热成像显示缺口内侧有两个人形热源,正靠在一处断墙边,似乎在抽烟。是鬣狗的岗哨。
陆铭立刻切换到手动微操模式。他操控“工蜂二号”缓缓后退,绕向缺口南侧约三十米处——那里围墙完全倒塌,但堆积著大量建筑垃圾,形成天然的障碍和视线遮蔽。
“攀爬模式。”他下达指令。
“工蜂二号”的四足关节调整角度,爪尖弹出微小的倒刺。它像一只真正的攀岩动物,开始小心翼翼地攀爬那堆由混凝土块、钢筋和破碎管道构成的垃圾山。动作很慢,但异常稳定。ar视角随着机身轻微晃动,碎石偶尔滚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爬到顶部,“工蜂二号”停顿,摄像头扫视下方。垃圾山另一侧是厂区内部的一条狭窄通道,堆满废弃的货箱,暂时无人。它轻盈地跃下,落地时四足屈膝缓冲,声音轻微。
进入厂区内部。
按照预定路线,需要先横穿b栋与c栋之间的装卸区。这里相对开阔,危险系数高。“工蜂二号”没有直接冲过,而是沿着装卸区边缘的阴影,借助生锈的龙门吊轨道和废弃的集装箱作为掩体,一段段跃进。
就在这时,ar眼镜的音频捕捉到远处传来引擎声和模糊的人声。
“妈的,这鬼天气,闷死人。”一个粗嘎的男声抱怨道。
“少废话,赶紧把这箱东西搬到三号车去。老大催了。”另一个声音回应。
紧接着,脚步声和拖拽重物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铭心一紧,立刻让“工蜂二号”静止,躲进一个倾覆的木质货箱后面。摄像头透过货箱的缝隙向外看去。
两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手臂有粗糙纹身的男人,正费力地拖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从b栋侧面走出来。他们骂骂咧咧,满头大汗。
“这批‘老古董’到底什么人要?神神秘秘的。”第一个男人喘着气说。
“谁知道,反正老大交代了,c区深处那几台最完整的谁都不准动,要等‘大客户’来验货。其他的能搬的先搬走。”第二个男人抹了把汗,“听说那大客户来头吓人。”
“泰坦的人?”
“嘘!闭嘴!不要命了?”
两人警惕地左右看看,加快了动作,把箱子拖上一辆停在旁边的平板拖车,然后开着拖车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陆铭等他们走远,才让“工蜂二号”继续行动。刚才的对话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也让他更加警觉。c区深处的东西,连鬣狗都要等“大客户”,很可能就是夜枭要的扫描仪部件,而那个“大客户”,极可能就是泰坦矿业。
“工蜂二号”顺利穿过装卸区,抵达c栋侧面。根据地图,目标所在的深处仓库,从地面入口进入需要穿过几乎整个c栋一层,风险太高。陆铭选择了备选方案:通风管道。
目标通风管道入口在c栋二层外墙上,距离地面约五米五。上次“工蜂一号”用过这个入口,但这次情况可能不同。
“工蜂二号”抬头,摄像头锁定入口。锚钩发射器调整角度。陆铭屏住呼吸,按下发射指令。
轻微的“噗”一声(消音处理),锚钩带着细但坚韧的合成纤维索飞出,精准地钩住了通风管道入口边缘的金属框架。
拉力测试通过。
“工蜂二号”开始爬升。四足配合绳索牵引,动作流畅。很快抵达入口。入口栅栏早已锈蚀脱落,“工蜂二号”用前足将其轻轻推开,钻了进去。
管道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工蜂二号”自身照明打开的一小片光晕。积灰更厚了,空气不流通,带着陈腐的金属和灰尘气味。管道直径约四十厘米,对“工蜂二号”来说还算宽敞。
它沿着管道向内爬行。陆铭根据地图和“工蜂二号”自身的惯性导航系统,在ar地图上实时修正位置。
爬行了大概三十米后,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水平向前,一条向下倾斜。根据结构图,向下那条应该通往目标区域附近。
“工蜂二号”转向下坡管道。坡度大约25度,它控制着速度,稳稳下行。
又前行了约十五米,管道尽头出现了光亮——是一个通风口的格栅。透过格栅缝隙,能看到下方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空间。
“工蜂二号”停在格栅前,伸出前足上一个精细的工具,开始无声地拆卸固定格栅的锈蚀螺丝。这个过程花了近两分钟。拆下格栅后,它先将可抛掷微型探头垂下去,探头传回下方的实时画面。
下面像是一个半塌的控制室。布满灰尘的控制台、倒地的办公椅、散落的纸质文件(早已脆化)。在一堆倾倒的档案柜后面,角落里,果然躺着一个银色的圆柱形金属筒,尺寸与描述吻合,表面有“天工-iii”的模糊标识。
目标确认!
但环境并不友好。控制室只有一扇门,门半开着,外面是昏暗的走廊。更重要的是,红外感测器显示,房间内有三个小型热源在移动!它们躲在阴影和杂物后面,体型不大,但动作迅捷,热信号显示体温略高于环境。
是那些变异鼬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陆铭没有时间仔细研究。他必须尽快拿到部件离开。
“工蜂二号”从通风口悄然落下,四足轻盈触地,几乎没有声音。它立刻转向目标圆柱筒,同时启动威慑模式——头部两侧突然爆发出高频闪烁的强光,并且发出一段刺耳的全频段噪音。
这一手果然有效!
阴影里的三个热源明显受惊,向后缩了缩,但没有立刻离开。ar视角里,陆铭终于看清了它们的轮廓:确实像鼬鼠,但体型更大,接近小型犬,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嘴角似乎有晶状增生物。它们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嘶嘶”声。
“工蜂二号”没有理会,快速接近圆柱筒。机械臂(粗爪型)伸出,试图抓握筒身。但筒身表面光滑,直径不小,单爪抓握不稳。
一只变异鼬鼠似乎被激怒了,突然从侧面窜出,速度快得带起残影,直扑“工蜂二号”的腿部关节!
陆铭反应极快,操控“工蜂二号”侧身,同时抬起那条腿,用合金打造的腿骨外侧迎向扑来的生物。
“砰!”一声闷响。变异鼬鼠撞在金属上,发出一声尖厉的痛叫,翻滚落地,但立刻又爬起来,更加狂躁。
另外两只也开始蠢蠢欲动。
时间不多了。硬扛不是办法。
陆铭灵机一动,操控“工蜂二号”放弃直接抓握,转而用机械臂猛力一推圆柱筒!
沉重的金属筒被推得滚动起来,碾过地上的杂物,发出隆隆声响,径直朝着门口滚去!
这一下动静太大。不仅那三只变异鼬鼠吓了一跳,连外面走廊也传来了惊疑的人声:“什么声音?c区里面?”
糟糕,惊动守卫了!
“工蜂二号”毫不犹豫,立刻朝着滚向门口的圆柱筒追去。同时,它向那三只逼近的变异鼬鼠方向,发射了储物仓里唯一的一枚“气味驱散弹”。
“噗!”弹丸炸开,释放出浓烈刺鼻的化学气味(模拟大型掠食者尿液和腐肉混合)。这招对依靠嗅觉的动物效果显著。三只变异鼬鼠顿时惊慌地后退,喷嚏连连,暂时失去了攻击性。
“工蜂二号”趁机冲出控制室门口。圆柱筒已经滚到了走廊中间。它追上,这次换用更灵活的前足配合机械臂,试图将筒身固定。
走廊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在那边!c-7控制室方向!快!”
至少有两个守卫正在赶来。
“工蜂二号”没时间精细操作了。陆铭一咬牙,下达指令:“放弃稳定搬运,采用滚动推进模式,全速撤离预定路线!”
“工蜂二号”立刻执行。它用前足和机械臂协作,像推一个巨大的酒桶一样,推著圆柱筒在走廊里“狂奔”起来!四足迈开,速度提升,金属筒与地面摩擦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震耳欲聋。
这简直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
但也是最快的移动方式。
后面追赶的守卫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拦住它!”“那是什么鬼东西?机器人?”
“工蜂二号”推著筒冲到走廊尽头,按照地图,这里应该有个侧门通向一个小天井,从天井可以绕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侧门被一堆杂物堵住了大半。
“锚钩!固定上方管道!吊运!”陆铭急中生智。
“工蜂二号”一边用身体抵住还在滚动的圆柱筒,一边抬头发射锚钩,钩住了走廊天花板上一段裸露的粗大管道。然后快速收绳,将自己和抵住的圆柱筒一起微微吊起,越过下方较低的杂物堆!
刚越过障碍,身后就响起了枪声!不是精准射击,似乎是警告或胡乱开枪。“砰砰!”子弹打在墙壁和杂物上,碎石飞溅。
“工蜂二号”落地,毫不犹豫推著筒冲出了侧门,进入小天井。
天井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路径复杂。但“工蜂二号”凭借出色的地形识别和路径规划能力,推著筒左冲右突,朝着预定撤离点——一个塌了半边的围墙缺口冲去。
后方追兵被杂物短暂阻挡。
围墙缺口就在眼前!外面就是相对开阔的荒地。
就在“工蜂二号”即将冲出缺口的瞬间,侧方阴影里,突然又扑出一道黑影!是另一只潜伏的变异生物,体型更大,直接咬向了“工蜂二号”的一条后腿关节!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传来。ar视角剧烈晃动。
“工蜂二号”的后腿被死死咬住,动作瞬间失衡。它和推著的圆柱筒一起,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翻滚,摔出了围墙缺口,掉进了外面的荒草丛里。
陆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切换到“工蜂二号”的自检报告。
损伤报告:左后腿关节装甲严重变形,传动机构受损,活动受限。主体框架轻微变形。核心系统正常。目标货物:在身边,状态未知。
还能动!
陆铭立刻操控“工蜂二号”尝试站起。受损的左后腿拖曳著,但其余三条腿还能发力。它挣扎着在草丛中半立起来,用前足和机械臂摸索寻找那个圆柱筒。
找到了。筒身有几处凹痕,但整体似乎完好,密封口没有破裂。
围墙缺口处,已经出现了鬣狗守卫的身影,正在朝外张望。
没有时间了。
“工蜂二号”用尽力气,将圆柱筒朝着约定好的交接点——一个废弃的排水管道口——猛推过去!筒身滚动着,精准地滚进了管道口深处。
与此同时,“工蜂二号”转身,面对缺口方向,启动了最后的威慑手段:剩余的所有强光爆闪和高频噪音,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一瘸一拐地全力奔逃,试图引开追兵。
荒草丛提供了些许掩护。枪声再次响起,但有些杂乱,似乎追兵也被搞懵了,分不清到底该追哪个。
“工蜂二号”拖着重伤之躯,逃进了更深的荒草丛和乱石堆,消失在追兵的视野中。
泵房内,陆铭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立刻切断了对“工蜂二号”的大部分主动控制,只保留最低限度的信号接收(定位和基础状态),让它依靠预设的逃生程序自行寻找隐蔽点待机。
然后,他死死盯着那个排水管道口的监控画面(由提前布设的另一个隐蔽摄像头提供)。
大约三分钟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厢式货车悄然驶近,停在管道口附近。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动作麻利地从管道里取出圆柱筒,检查了一下,然后放上车。同时,他将一个密封的金属箱子放在了管道口旁边。
货车迅速开走,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陆铭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再无人出现,才小心地离开泵房,潜行到排水管道口,取走了那个金属箱子。
箱子很沉。他没有立刻打开,迅速返回藏车点,驾车离开。
直到安全回到回收站地窖,锁死所有入口,他才靠着舱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任务成功了?
他先打开金属箱子。里面分格固定着承诺的报酬:两片晶莹剔透的硅晶圆,一个精密复杂的陀螺仪组件,还有一组用防静电袋包装的、布满细小金线的神经接口芯片。成色完美。
然后,他调出“工蜂二号”最后传回的微弱信号。定位显示它停在旧电厂东南方向约一公里处的一片乱石滩,状态为“低功耗隐蔽,损伤严重但核心存活”。
陆铭瘫坐在椅子上,身心俱疲,但一种混合著后怕、庆幸和巨大收获感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激荡。
几分钟后,那个改装电子表屏幕再次闪烁起来。新的信息:
“货收讫。报酬应已交付。你的‘钢铁蜂’表现超出预期。额外奖励已在箱内底层。建议:保持极端低调,近期勿有任何引人注目之举。风暴将至。”
风暴?
陆铭翻看金属箱子,果然在底层泡沫垫下,发现了一个更小的密封袋,里面是几克闪烁著奇异蓝紫色泽的、沙粒般的细微晶体,旁边标签手写着:“‘龙渊’次级谐振晶体(实验残品)。作用未知,慎研。”
又是龙渊!
没等他细想,电子表屏幕最后闪动了一下,显示出一条简短的新讯息,似乎是夜枭个人的留言:
“小心泰坦。他们找的,可能不止是旧机器。”
屏幕暗了下去,再无动静。
地窖里,只剩下陆铭沉重的呼吸声,和桌上那些来自危险交易、闪烁著诱人而危险光芒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