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完成后的第三天，实物报酬如约送达。
地点是城南一个废弃的报刊亭。陆铭按照指示在指定时间到达时，角落里那个破旧的绿色铁皮柜子底部，已经放好了一个用麻绳捆扎的结实包裹。没人看守，没有监控，仿佛东西是自己长出来的。
他迅速取走包裹，没有停留。回到地窖打开，里面正是他要求的芯片和hb-32合金锭，成色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好。清点无误后，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夜枭在实物交付上还算守信。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泰坦矿业那辆神秘车辆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用这几天时间，通过“源初”能触及的所有零散数据源，尽可能搜集关于“泰坦矿业联合体”近期在第三区活动的信息。信息碎片很少，只有一些模糊的传闻：泰坦似乎在评估区内几处“旧时代工业遗址”的“残余价值”，动作低调但持续。
旧电厂，就是典型的“旧时代工业遗址”。
第四天夜里，那个改装的电子表又亮了。
这次的闪烁编码信息更简短，也更紧迫：
“急单。旧电厂c区深处，报废‘天工-iii’工业三维激光扫描仪核心部件（圆柱形，高30，直径15，银色密封筒）。取回。报酬：清单如下。全额实物支付。72小时有效。”
2 微型光纤陀螺仪核心组件（零偏稳定性 ＜ 001°/h） x 1套
3 定制神经接口原型芯片组（规格按需） x 1套
清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风险极高，酌情考虑。若接，老方法回复。”
陆铭盯着这份清单，呼吸有些急促。
硅晶圆是制造高性能处理器和感测器的基底材料，尤其是高纯度、特定晶向的，在资源管制下几乎绝迹。陀螺仪是“星辉”平衡系统和惯性导航的核心，精度要求越高越好。而最后一项“定制神经接口原型芯片组”，这几乎是为“彼岸计划”或“星辉”高级神经操控量身定做的！
夜枭仿佛看透了他的需求，或者说，她在精准地投饵。这报酬的诱惑力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忽视后面“风险极高”的警告。
但陆铭强迫自己冷静。他调出旧电厂c区的结构图——这是上次为获取合金丝时，从市政废墟数据中尽力恢复的，但c区深处资料残缺严重。从仅存的图纸看，c区是当年的精密仪器装配和测试车间，结构相对复杂，有多层和地下室。
风险来自多方面：
1 鬣狗：那里是他们的“仓库”地盘，巡逻虽然不算特别密集，但肯定有。
2 结构危险：厂房老化严重，经历过局部坍塌，内部情况不明。
3 环境风险：传言中的化学泄漏和变异生物。
4 未知因素：泰坦矿业是否也对那里感兴趣？夜枭如此急切需要那个扫描仪核心，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会不会是什么陷阱？
他在三维地图软体里，用已知数据尽可能构建c区的模型。模型上，多处被标记为“结构高风险区”（红色），通路被标注为“可能堵塞”（黄色）。理论上可行的潜入路径只有两条，一条从地面破损窗进入，一条从半地下的通风管道潜入。这还是在没有遭遇活体威胁的前提下。
他需要更多信息。
第二天，他做了一次极其谨慎的远程侦察。
这次没有亲自靠近。他放出了“工蜂一号”，让它携带高清摄像头和简易环境感测器（检测空气成分、辐射强度），从旧电厂外围的高点（一个废弃水塔）进行长时间观测。同时，他利用手头一个改装的无线电扫描仪，监听厂区及周边可能存在的通讯信号。
观测持续了一整天。
“工蜂”传回的画面显示，白天有几辆改装车辆进出厂区，是鬣狗的人在搬运东西，但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a、b栋区域，c栋附近相对安静。傍晚时分，一辆涂著民用标识但车型特殊的箱式货车短暂出现在外围，没有进入，绕了一圈后离开。陆铭让“工蜂”记录下车牌，经模糊比对，车型特征与泰坦矿业常用的某种后勤车辆有相似之处。
无线电扫描捕获到一些零碎的通话片段，加密程度不高，似乎是鬣狗内部的协调通讯。从只言片语中，陆铭听到“c区那批老仪器老大说先别动等买家确认”、“夜里双岗，都精神点”
夜里双岗。这意味着夜间的潜入难度会更大。
观测还发现，c栋一侧墙壁有较新的破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造成的。附近的地面有可疑的、非人类的足迹残留，被“工蜂”的红外模式增强后，显示足迹边缘不规则，且尺寸大于常人。
变异生物的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风险模型在“源初”，成功率预估在55到70之间剧烈波动。不确定性太高。
但那份报酬清单，像黑暗中的灯塔，散发著难以抗拒的光芒。硅晶圆和陀螺仪能让“星辉”的感知和控制系统提升一个世代，神经接口芯片更是可遇不可求。错过这次，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一种隐约的紧迫感在催促他。老周的警告、夜枭的交易、泰坦的窥视、社会越来越明显的压抑氛围仿佛暴雨前的低气压，沉重地压在心头。他需要尽快让“星辉”强大起来，需要储备更多的技术资本，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剧烈的变化。
深夜，地窖里只有屏幕的微光。
陆铭坐在“星辉”脚下，背靠着冰冷的腿部装甲。他调出三维模型，一遍又一遍地模拟潜入、搜寻、撤离的每一个步骤。脑子里计算著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方案：遭遇鬣狗如何躲避或制造混乱脱身？结构坍塌如何寻找替代路径？遭遇不明生物如何驱离或周旋？
他看向静静矗立的“星辉”。机甲幽蓝的指示灯在昏暗中有节奏地明灭，仿佛在静静等待。他又看向工作台上，那几片夜枭赠送的、银光闪闪的神经探针纳米材料，以及旁边摊开的、画满了电路和算法的“彼岸计划”笔记本。
爷爷的星空图在待机屏保上缓缓旋转。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爷爷病重时抓着他的手，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喃喃重复：“门开了就要有人走过去”
门。什么门？是生与死的门？是现实与未知的门？还是通向某个更辽阔、却也更危险境地的门？
陆铭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许多扇门的门口。有些是被迫，有些是他自己选择的。退缩，或许能获得暂时的安全，但也意味着永远被困在原地，困在这个锈蚀的、压抑的、资源枯竭的牢笼里。
渴望突破现状的冲动，如同地壳下涌动的熔岩，终于压倒了理智对风险的权衡。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改装电子表，用特定的按键序列，发送了加密的确认信号：
“接受。72小时倒计时开始。交付方式照旧。”
信号发出，再无反悔余地。
他立刻行动起来，开始为这次高风险任务做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装备准备。
“工蜂一号”在旧电厂的复杂地形和潜在生物威胁面前，显得过于脆弱。他需要更强的侦察和行动单位。
“工蜂二号”的制造被紧急提上日程。基于之前的设计图，他利用新到手的hb-32合金（轻质高强）快速加工出四足底盘的关键承重部件。行走算法用了更鲁棒的版本，能应对更陡的坡度和更崎岖的地面。
他给“工蜂二号”加装了更强大的照明系统（可调节亮度和色温），一个可抛掷的、带无线图传的微型摄像头（用于探查拐角和危险区域），以及最重要的——一个多功能发射模块。这个模块可以发射锚钩（用于攀爬或固定），也可以发射非致命弹丸（橡胶弹、强光爆震弹、气味驱散剂）。
同时，他连夜为“工蜂一号”加装了额外的装甲片（用废旧防弹背心材料改造），并改进了它的中继通信协议，确保在复杂金属环境下的信号稳定性。
武器？陆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给工蜂装备任何致命性武器。不是迂腐，而是他内心深处仍有一条线：他的造物，是为了创造、探索、求生，而不是为了杀戮。至少，现在还不是。
准备持续到凌晨。所有设备充电，程序载入，工具和备用零件打包。
天快亮时，陆铭终于停下。他坐在驾驶舱里，没有启动机甲，只是透过“星辉”的“眼睛”（外部摄像头），看着地窖里的一切。工作台上凌乱的工具，墙角待命的工蜂，屏幕上旋转的星图，还有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带着疲惫却眼神坚定的面容。
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没有淹没他，反而像冰冷的铠甲，包裹住了那颗燃烧着渴望与决心的内核。
他轻声对着寂静的地窖，也对着未知的明天说：
“我会拿到需要的东西。”
“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黎明前最深沉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