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透过通气孔栅栏时，陆铭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实验台。
t型迷宫被小心拆解，亚克力板用酒精擦拭后收进储物柜。64通道的电极阵列装回防静电盒，前置放大器断电，缠绕整齐的线缆盘好。饲养笼里的小鼠正蜷在窝里睡觉，胡须偶尔颤动，仿佛还在迷宫路口徘徊。
昨晚的困惑和沮丧，像地窖里隔夜的空气，沉重但必须换掉。
陆铭把“彼岸计划”的笔记本合上，推到工作台角落。那个关于意识本质的无底谜题，被他暂时用一块帆布盖住——不是放弃，而是承认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有更实际、更紧迫的问题要解决。
“星辉”的左肩关节，还在等著合金丝编织的肌腱。
机甲的驾驶舱，还只是个光秃秃的框架。
他走到“星辉”骨架前，仰头看着那个敞开的胸腔。能源核心“星辉之心”稳定地低鸣，蓝色的指示灯透过骨架缝隙幽幽闪烁。这台三米高的钢铁造物已经有了心跳，但还没有神经——没有连接驾驶员的感知与控制系统。
“先做能做的。”陆铭对自己说，声音在地窖里有些空。
他回到工作台，拉出一卷图纸——那是几个月前画的驾驶舱初步设计。头盔部分原本只是个概念：一个包裹头部的壳体，内部集成显示器、耳机、麦克风，以及生物信号感测器。
那时他设想的是肌电控制。通过捕捉驾驶员手臂、腿部肌肉收缩时产生的微弱电信号，来驱动机甲的相应部位运动。这比手柄或操纵杆更直观，更像“用自己的身体去驱动一个更大的身体”。
现在，有了小鼠实验的教训，也为了“彼岸计划”的预研，这个头盔需要升级。
他先处理硬体。
那顶为小鼠实验准备的64通道电极阵列，被他小心地拆解、改造。六十四根铂铱微丝被重新布局，焊接在一块柔软的、仿皮革材质的基底上，形成能够覆盖人类头部主要脑区（运动皮层、感觉皮层、前额叶等）的接触点阵列。每根微丝都连接着独立的引线，汇聚到一个多针脚的接口。
这还不够。他又从备件库里找出几十个废弃的医疗电极片——那种用来做心电图的一次性贴片。他用导电胶将这些电极片粘在基底的其他位置，重点覆盖头部两侧（颞叶，与听觉、记忆相关）和后脑（枕叶，视觉处理）。
总共凑了512个接触点。
数量上，勉强达到了“彼岸计划”原理图中“谛听”系统的初始要求，虽然密度远低于理想中的“仿生微针阵列”，但已是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
陆铭用黑色的弹性绷带材料，将这块布满触点的柔性基底，缝制成一个头盔内衬的形状。完成后，它看起来像个怪异的、长满金属“痘痘”的黑色头套。
“希望戴起来别太难受。”他嘀咕一句。
接下来是信号处理部分。
他拆了两台旧医疗监护仪，取出里面的生物电放大器和滤波模块。又从一个报废的工业数据采集卡上，拆下高速adc（模数转换器）芯片。这些部件被他集成到一块新焊接的电路板上，板子大小约等于一本厚字典。
这块板子，他称之为“神经信号协处理器”。
它的任务很明确：接收从头盔512个接触点传来的微弱生物电信号，放大、滤除杂讯、数字化，然后提取出有用的特征——比如哪些通道的信号变化与“握拳”的意图相关，哪些与“抬腿”相关，哪些是心率、眼动等生理参数。
然后将这些特征，转换成“星辉”控制系统能理解的指令格式。
协处理器被装入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盒体上开了散热孔。一根粗壮的多芯线缆从盒子伸出，一端连接头盔接口，另一端
陆铭抱着这个黑盒，爬上工作梯，探身进入“星辉”敞开的胸腔。
机甲的“脊柱”内侧，预留了一个安装位。他将黑盒推入卡槽，拧紧固定螺栓。然后拉过那根粗线缆，将其插头，对准脊柱骨架上早已预留好的一个专用母座。
咔哒。
严丝合缝。
物理连接完成。现在，从驾驶员头盔接触点采集到的信号，将通过这根“脐带”，直达机甲躯干内的神经协处理器。
陆铭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下来是软体。
他坐在主控电脑前，开始为协处理器编写驱动程序和控制算法。这不是简单的代码移植，他需要创建从“生物信号特征”到“机甲动作指令”的映射模型。
基于之前的肌电控制研究，他先定义了几组基础动作：
每项动作，都对应着头盔感测器阵列特定区域（主要覆盖运动皮层）的信号模式。他需要先“训练”系统识别这些模式。
而要训练，就需要他自己当“小白鼠”。
陆铭戴上那个布满触点的黑色头套。感觉有点紧，几百个金属触点压在头皮上，带来密密麻麻的、轻微的不适感，但可以忍受。他将头套的数据线连接到测试接口。
屏幕上弹出校准界面。
“第一步：静息态记录。”他保持身体放松，深呼吸。系统记录下他平静状态下的基础脑电和肌电背景信号。
“第二步：动作想象与执行。”按照提示，他开始逐一想象并轻微执行那些基础动作。
想象握拳，同时右手轻轻捏紧。
想象抬腿，同时左膝微微上提。
想象转头，同时脖颈侧向转动
每个动作重复二十次。系统同步记录下他做这些动作时，头盔感测器捕捉到的信号变化。算法在后台拼命计算，寻找信号变化与动作意图之间的相关性。
这个过程枯燥而疲惫。地窖里只有他重复动作的细微声响，和电脑风扇的低鸣。
两个小时后，初步模型创建完成。
屏幕上显示著映射关系图：一片代表头皮感测器阵列的二维图上，不同的区域被标上不同颜色，对应着不同的动作意图。颜色越深，相关性越强。
“是骡子是马”陆铭深吸一口气，看向“星辉”。
他爬进驾驶舱。座椅还是临时用旧汽车座椅改的，但位置和角度已经调好。他坐下，系上简易安全带，然后将那头套的数据线，插入了驾驶舱内壁的一个专用接口——这条线路直通刚才安装的神经协处理器。
戴上vr眼镜（显示机甲外部摄像头画面），扶正头盔。
“系统启动，自检。”他沉声说。
屏幕上，状态栏逐一变绿：电源、感测器、协处理器、控制链路
“进入肌电控制模式。”
陆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开始集中精神，想象“握拳”这个动作。
不是用力去握，而是清晰地、专注地在脑海里构建“握拳”的意图，同时右手相应部位的肌肉微微绷紧。
头盔感测器捕捉到了信号变化。
协处理器识别出模式匹配。
“星辉”的右臂液压系统发出轻微的加压声。
陆铭透过vr眼镜，看到屏幕视角里，机甲那只由废旧机械臂改造的金属右手，五根粗粝的钢铁手指，缓缓向内收拢，握成了一个坚实的拳头。！
他心头一跳，压抑住兴奋，尝试下一个。
想象“张开”。
金属手指缓缓展开。
想象“手腕外旋”。
机甲手腕的旋转关节开始转动。
想象“抬臂”。
机甲的右臂从身侧抬起，液压杆平稳伸缩，金属关节发出顺滑的摩擦声。手臂停在与肩膀齐平的位置，稳稳悬住。
陆铭呼吸略微急促。他尝试了左臂、双腿的基础动作，大部分都能成功触发，虽然有些动作识别不够精准（比如“脚踝内翻”被误识别为“屈膝”），但整体框架通了！
他切换到生理监控界面。
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他的心率（78 bp）、呼吸频率（14次/分）、以及几个主要脑电频段（a波、β波、γ波）的能量分布。这些都是从头盔感测器提取的副产品。
他甚至尝试让系统根据他的“注意力集中度”（通过β波与θ波的比例估算）来调整机甲摄像头的对焦灵敏度——当他专注凝视某个方向时，那个方向的画面会自动放大、增强对比度。
这感觉奇妙而震撼。
他不再是通过按钮或摇杆操控一个机器，而是通过自己的身体意图，直接驱动一个庞大的钢铁躯体。虽然还很粗糙，延迟和精度都远未达标，但那种“延伸感”已经初现端倪。
就好像这堆钢铁，正在慢慢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测试持续了将近一小时。陆铭额头已经见汗，长时间集中精神进行精细的“意图输出”非常耗神。但他舍不得停下。
最后，他让“星辉”完成了一个简单的复合动作：右臂抬起，前伸，手掌张开，做了个“虚握”的手势，然后收回，放下。
整个流程花了十几秒，动作僵硬如初学者，但没有出错。
陆铭靠在椅背上，摘下vr眼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有些痒。但他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开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他从驾驶舱爬出来，脚踩到实地时，竟觉得有些“矮了”的错觉。
他走到机甲正面，仰望着它。刚才，就是这双“眼睛”替他看，这双“手”随他意而动。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神经协处理器那个黑色金属盒的侧面。盒子上除了散热孔，还有几个未使用的数据接口。其中一个接口的规格他心头一动。
走回工作台，翻出“彼岸计划”的原理图。图纸上，“谛听”系统（信号采集）的输出埠规格，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拿起游标卡尺，又回到“星辉”旁，仔细测量那个闲置接口的尺寸和针脚定义。
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这是他几个月前画驾驶舱图纸时，下意识地、按照“彼岸计划”的构想预留的接口。当时他只是模糊觉得“未来可能需要连接更高级的输入设备”，并未明确想到“意识备份”。
但现在，这个物理接口就在那里，沉默而精确地等待着。
一条从理论上的“意识快照记录仪”，到“星辉”神经控制系统的物理通道，在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计划的情况下，已经被预先铺设好了。
陆铭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冰冷的接口。金属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他在“彼岸计划”的工程日志上，补了一行记录：
“驾驶舱神经协处理器，已预留高速数据输入埠（规格：type-Ω），与‘谛听’系统输出埠兼容。标注：备用埠，用于未来扩展高级神经交互模式。”
“高级神经交互模式”。一个中性、安全的技术术语，掩盖了其下可能蕴含的疯狂内涵。
做完这些，陆铭才感觉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
他坐回驾驶舱，没有启动机甲，只是坐在那里。戴上那个布满触点的头盔，不接线，就那么戴着。然后，他手动激活了外部摄像头的画面，投射到驾驶舱内的小屏幕上。
地窖的景象出现在屏幕里。从他的视角——准确说是从“星辉”头部摄像头的高度——看出去，熟悉的工作台、书架、零件架，都显得比平时更“矮”，一种微妙的、掌控般的俯视感。
他想象著，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全部感知真的能延伸到这个钢铁躯壳里，会是什么感觉？会像现在这样，只是感觉“变高变大”了吗？还是会彻底变成另一种存在形态？
没有答案。
他摘下头盔，关掉屏幕。驾驶舱内陷入昏暗，只有仪表盘几个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呼吸般的光。
他在电子日记里，简单记录下今天的工作进展。末尾，他写道：
“今天，‘星辉’真正成为了我身体的延伸。那么，有没有一天我的全部，都能延伸到里面去？”
写完，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听着地窖里各种机器设备发出的、混合在一起的、低沉而规律的背景音。
那声音，像是这钢铁洞穴的心跳，也像某种无声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