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地窖通气孔的铁栅,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陆铭站在重新布置过的工作区前。中央不再是“星辉”的零件,而是一个用透明亚克力板手工粘合的t型迷宫。迷宫长约一米,宽二十厘米,墙壁高十五厘米,打磨得光滑无毛刺。起点端有个可开闭的小门,右侧岔路尽头放著个微型食槽,里面是一小撮碾碎的谷物饼干——实验室标准鼠粮的替代品。
迷宫旁边,是一个改造过的实验台。
台上固定着那个64通道微电极阵列——从旧神经研究设备里拆出的宝贝。阵列底座只有指甲盖大,上面竖着六十四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铂铱合金微丝,尖端经过电化学处理,阻抗极低。旁边连着的前置放大器模块嗡嗡低响,绿色指示灯表示工作正常。
“源初”的屏幕上,三个数据窗口已经打开。
左窗口是64个通道的实时脑电波形,像六十四条颜色各异的小蛇在扭动。中窗口是迷宫顶置摄像头的俯拍画面。右窗口是数据记录仪表盘,显示著采样率(20khz)、存储剩余(87)和系统延迟(<5s)。
实验对象在旁边的饲养笼里。
那是只棕褐色的小鼠,陆铭从旧生物实验室废墟里“救”出来的后代。它已经在这个笼子里生活了三个月,习惯了陆铭的气味和地窖的环境。过去一周,它每天被放入迷宫训练——从起点出发,在t字路口右转,找到食物,然后被送回起点,重复十次。
现在,它能在一分钟内完成路线,正确率百分之百。
“今天不一样。”陆铭对着小鼠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他戴上静电手环,小心打开笼子。小鼠没有逃跑,只是抽动粉色的鼻子。陆铭用特制的小软刷将它轻轻拨进一个固定架——这不是束缚,只是个带柔软凹槽的塑料托,让小鼠身体保持标准姿态。
然后是最关键也最精细的一步:戴上电极阵列。
他用微型镊子夹起阵列,在显微镜辅助下,将六十四根微丝尖端,轻轻抵在小鼠头顶剃去毛发的皮肤上。这不是植入,只是表皮接触——牺牲了信号质量,但确保安全无创。阵列底座用医用胶带固定。
小鼠轻微挣扎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接入完成。”陆铭确认所有通道信号稳定,然后小心地将小鼠从固定架取出,放入迷宫起点。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
他回到控制台,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
“实验记录:第13次,日期算了。”他点击录音按钮,“目标:同步记录小鼠在完成习得性任务时的脑部电活动与行为数据,寻找可重复的神经模式。”
按下启动键。
迷宫起点的小门自动滑开。
小鼠在门口停顿了约两秒——这是它训练出的“确认时间”。然后它钻出小门,进入主通道。摄像头画面里,它脚步轻快,胡须高频颤动探测著两侧墙壁。
陆铭盯着脑电窗口。
64条波形线原本是无规律的杂讯带。但随着小鼠开始移动,某些通道出现了明显的节律变化。通道17和32(对应运动皮层区)的β波(15-30hz)能量开始上升,这是肢体活动的典型特征。
小鼠跑到t字路口。
在这里,它第一次出现了“决策停顿”。身体微微立起,头左右摆动——左看看空荡的通道,右看看食物所在的方向。这个停顿持续了约一点五秒。
脑电图在这个瞬间发生了有趣的变化。
通道41、52(推测与前额叶决策相关区域)出现了短暂的γ波(40-100hz)爆发,同时θ波(4-8hz,与记忆检索相关)的能量也同步增强。而负责视觉处理的通道8、9、10,在它头转向右侧(食物方向)时,活动明显强于转向左侧时。
然后它转向右侧。
毫不犹豫地冲向食物槽,小爪子扒住边缘,开始快速进食。。”
整个任务耗时三十一秒。
小鼠吃完食物后,被陆铭轻柔地取出,放回饲养笼,并给了额外的奖励——一小块苹果干。它抱着苹果干缩到角落,满足地啃食。
第一轮数据采集完成。
陆铭没有立刻分析,而是重复了四次实验。
每次,小鼠都选择右转。每次,在t字路口的决策停顿期间,那几道特定的γ波和θ波都会出现,虽然波形细节有差异,但时间锁定性和能量变化模式高度相似。
五轮实验后,数据量已经相当可观。
“源初,开始模式分析。”。
算法开始运行。
屏幕上,五轮实验的脑电数据被对齐到决策时刻,然后叠加、平均、做相关性分析。进度条缓慢爬升。陆铭去倒了杯水,回来时结果刚好弹出。
一张复杂的热图。
横轴是64个通道,纵轴是时间(决策时刻前后一秒)。颜色代表信号能量,从蓝(低)到红(高)。可以看到,在时间零点附近,十几个通道的区域明显“亮”了起来,形成特定的空间分布模式。
“源初,提取该模式的空间权重矢量,以及时间演变序列。”
新的图表生成。一张图显示了哪几个通道贡献最大——正是之前肉眼观察到的41、52、8、9、10等通道。另一张图显示了这个“决策模式”。
“找到你了。”陆铭低声说,心脏跳得快了些。
这证明了,至少在小鼠这个简单模型中,特定的思维活动(做选择)确实对应着特定且可重复的脑电信号模式。虽然不知道这个模式具体“编码”了什么信息(“右转”还是“食物在那边”),但它的存在是客观事实。
理论基础成立。
但陆铭要测试的,是更激进的一步。
他让小鼠休息了半小时,期间给它补充了水分和食物,确保它处于平静但清醒的状态。
然后,第二轮实验开始。
这次,目标不是记录,而是回放。
陆铭将第一次实验记录下的“决策时刻”前后两秒的脑电信号数据,从存储器里调出。这是一个包含了64通道x40000个数据点的庞大矩阵。
他将小鼠再次放入迷宫起点,但这次,食槽里没有食物。
小门打开。
小鼠像之前一样进入主通道,跑到t字路口,停顿,左右张望。当它表现出典型的“决策前兆”(身体立起,头开始摆动)时,陆铭按下了播放键。
“决策模式”的脑电信号数据,通过微电极阵列,被反向输入小鼠的大脑。
不是强烈的电击,只是极其微弱的、模仿它自身神经活动的电流序列。
屏幕上,小鼠的实时脑电图立刻受到了干扰。人工输入的信号与它自身的脑电叠加,产生复杂的干涉图案。
小鼠的行为变了。
它没有立刻转向任何一边,而是僵在原地,胡须剧烈颤抖,小小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持续了大约三秒后,它突然发出一串高频的“唧唧”声——这是小鼠表达困惑或焦虑的声音。然后它没有选择任何一条路,而是掉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冲回了起点的小门,躲了进去。
实验失败。
陆铭关闭信号输出,沉默地看着监控画面。
小鼠缩在起点的小空间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赶紧把它取出来,放回饲养笼,给了更多的苹果干和安抚。小鼠抱着食物,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记录结果。”陆铭的声音有些干涩,“‘播放’原始记录的神经信号模式,并未能诱导出与记录时相同的行为选择。相反,引起了显著的困惑、焦虑和回避反应。”
他调出刚才的脑电数据,仔细分析。
人工输入信号确实改变了小鼠的脑活动,但这种改变是破坏性的,而不是引导性的。就像往一个正在演奏的交响乐团里,突然插入一段提前录好的乐句片段,结果不是让乐团重复那段旋律,而是造成了一片混乱的杂音。
“为什么?”陆铭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他重新审视整个实验设计。一个关键的差异点浮现出来:上下文缺失。
记录信号时,小鼠处于完整的行为闭环中:看到迷宫、闻到食物气味、跑到路口、做出选择、获得奖励。那个“决策模式”的脑电信号,是嵌在这个完整的感官-认知-运动-反馈链条里的一个环节。
而回放时,只有孤立的“决策模式”信号被灌入大脑,但缺乏前置的感官输入(完整的迷宫探索记忆)、实时的环境信息(这次路口没有食物气味),以及后续的奖励反馈。
这个孤立的信号,对于大脑来说,可能就像一段毫无意义的乱码,甚至是一种干扰或“神经噪音”。
更深层的问题可能在于:意识(哪怕是老鼠的简单意识)也许根本不是由离散的信号模式构成的。它可能是大脑这个动态物理系统在持续运行中,涌现出的整体状态。
只记录“信号”,就像只录下一场舞蹈中舞者手脚的几个定格姿势,却丢失了身体的惯性、肌肉的张力、音乐的节奏、以及整个空间的流动感。用这些定格姿势去驱动另一个身体,得到的只能是僵硬而怪异的抽搐。
陆铭感到一阵深深的困惑,甚至有些沮丧。
他看向饲养笼里已经恢复平静、正在梳理毛发的小鼠。这个小生命刚才经历了一次对它而言可能相当怪异的体验——自己的大脑里被“播放”了一段它自己产生过,却又无法理解的“记忆回声”。
“对不起。”陆铭轻声说,“但谢谢你告诉我,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在实验日志上写下结论:
“‘播放’原始神经信号无法重现意识体验或行为。
可能原因:
1 信号不完整(缺乏全脑、全频段记录)。
2 上下文缺失(脱离原始感官-行为闭环)。
3 更根本的:意识可能依赖于大脑的特定物理基质和动态过程,而不仅仅是信号本身。”
最后一个猜测,指向了更惊人的方向:如果意识真的紧密依赖那个由神经元、突触、胶质细胞构成的、活生生的、温暖的、会新陈代谢的物理大脑
那么“备份意识”也许需要做的,不是记录信号,而是扫描并复制整个大脑的物理结构——每一个细胞的精确三维坐标、每一个突触的连接权重、每一处离子通道的分布。
那已经远远超出了“工程”的范畴,进入了科幻甚至神学的领域。
陆铭关掉设备,清理实验台。将小鼠放回它更宽敞的主笼,额外添了水和垫料。小鼠钻进它用碎布搭的小窝,露出个小小的脑袋,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也许”陆铭对着小鼠,也像是自言自语,“需要的不是‘录音’,而是‘连同录音机和整个演奏厅一起搬走’?”
夜又深了。
地窖里,“星辉”静静矗立,指示灯幽蓝。工作台上,那个t型迷宫在阴影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64通道的电极阵列已经被收进防静电盒。
陆铭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
他眼前反复回放著小鼠在路口僵住、颤抖、然后逃回起点的画面。那个小小的、困惑的生命,用它最直接的反应,给他上了沉重的一课:意识的奥秘,远比几张原理图和几段代码深邃。
窗外的夜空,无星也无月。
只有第三区边缘警戒塔的探照灯光,每隔三十七秒扫过一次天际,像一只盲目而疲惫的巨眼,在黑暗中徒劳地寻找著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