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圈暖黄。
陆铭盯着屏幕上“彼岸计划 - 预研备忘录”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又放下,放下又悬停。
刚才那股混杂着惊骇与兴奋的战栗,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留下的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沙滩。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全新的硬皮笔记本,封皮是空白的深灰色。翻开第一页,在页眉工整写下:“彼岸计划 - 工程日志 第1天”。
然后他列了个清单:
1 搜集所有关于“脑信号记录”的公开资料。
2 评估现有感测器技术极限。
3 计算所需数据带宽与存储容量。
4 设计系统架构框图。
5 最重要:明确这不涉及任何活体人类实验,仅限于理论与硬体预研。
他先转向“源初”。
“搜索本地资料库,关键词:脑电图、神经信号、生物电采集、高密度电极阵列。”
屏幕快速滚动。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多,但也更零碎。大部分是几十年前的医学文献扫描件,从旧医院服务器硬盘里抢救出来的。有关于癫痫病灶定位的,有关于睡眠脑波分期的,有寥寥几篇关于“脑机接口初步探索”的会议摘要。
他快速浏览,提炼出几个关键信息:
陆铭记下“仿生蜘蛛丝电极”,打了个问号。
感测器是第一个硬坎。但他没立刻卡死在这里——工程师的思路是:如果a方案不行,有没有b方案?甚至c、d、e?
他调出之前工蜂任务后,“源初”记录的那条“47hz异常信号”的报告。信号强度只有-68db,微弱到几乎淹没在杂讯里,但“源初”标注了“高度周期化,谐波纯净”。
这个信号是从合金丝卷存放的货架位置检测到的。
陆铭拿起一小段裁剪剩下的镍钛合金丝,在灯下仔细观察。银灰色的丝线表面,似乎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纹理,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在特定角度反光时,能察觉到一丝规律性。
他心头一动。
如果这种材料在特定的能量场(比如那次聚变线圈图纸提到的“旋转磁场”)作用下,会发射或调制某种信号呢?如果这种信号,恰好能与人脑的某种活动共振?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发凉,又隐隐兴奋。
但他立刻压下这丝兴奋。太玄了,缺乏任何实证依据。爷爷笔记里的“不像星星像电路”,老陈警告的“龙渊事故”,加上这47hz的信号这些碎片隐约指向某个巨大而危险的谜团。现在的他,连边缘都还没摸到。
“不深究,只借鉴。”他对自己重复老陈的话。
回到工程问题。
假设,只是假设,他能用某种方法获得足够高分辨率的脑信号数据。下一个问题就是:记录什么?怎么记录?
大脑每时每刻都在产生海量信息。视觉、听觉、触觉、内在思维、情绪波动、潜意识活动全时全频段记录是不可能的。
那就必须做取舍。
陆铭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时间轴,标出一个点:“t0:生命终结临界时刻”。
然后他思考:在死亡降临前的那极短时间内(可能是几秒,甚至更短),大脑会经历什么?强烈的应激反应?回忆闪回?神经活动的最后崩解?
如果“备份”的目标是保存“我是谁”的核心,那么也许不需要记录一生,只需要在终点前,抓住那个能代表“自我”的神经活动特征模式。
就像一个压缩算法,找到最能代表一幅图像的关键特征点,存储这些点,而不是存储每个像素。
但问题又绕回来了:什么是“自我”的特征模式? 科学界对此尚无定论。
陆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死循环:要定义特征,得先理解意识;要理解意识,需要超高精度数据;要获得数据,需要定义记录目标
他站起来,在地窖里踱步。走到“星辉”面前,仰头看着机甲幽蓝的指示灯。
突然,一个想法击中了他。
也许,根本不需要“理解”。
他走回工作台,在笔记本上飞快写道:
“类比:音频录制。”
“当你用麦克风录下一段音乐,你不需要理解乐理、和声、编曲。你只需要高保真地记录下空气振动的波形。播放时,波形驱动扬声器振动,重现声音。”
“同理:记录大脑。不需要理解神经编码的‘语义’。只需尽可能高保真地记录下电信号的‘波形’——每个电极点的电压随时间变化曲线。”
“播放时,将同样的电信号波形,输入到一个仿造大脑输入输出接口的硬体系统中。”
“这个硬体系统,就是‘星辉’的神经协处理器,以及机甲的感测器与效应器。”
“如果输入信号模式与‘星辉’的感测器输入(摄像头图像、麦克风声音)能实时结合,并产生驱动机甲运动的输出信号”
陆铭停下笔,心跳加速。
这等于把大脑当成了一个黑箱。不关心内部工作原理,只关心输入输出映射关系。
在生命最后时刻,同时记录两样东西:
1 大脑此刻的“内部状态”(电信号快照)。
2 大脑此刻接收的“外部输入”(感官信息流)。
然后,在“星辉”系统里,尝试用记录下的“内部状态”作为初始条件,并模拟类似的“外部输入”,观察会输出什么动作指令。
如果输出指令能让机甲做出合理反应那是不是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连续性”被保留了?
哪怕只是极其短暂、极其粗糙的“回响”?
这个想法,比之前那个模糊的“意识快照”更具体,也更可行。至少从工程角度看,有了明确的输入、处理、输出定义。
陆铭立刻开始画第一份原理图。
图纸分为三个模块:
模块a:信号采集与记录系统(代号‘谛听’)
模块b:信号回放与驱动系统(代号‘回声’)
模块c:物理连接与能源保障
画完草图,陆铭看着图纸上那个从“谛听”指向“星辉”的粗大箭头,沉默了。
一条从濒死大脑到钢铁躯体的物理通路,就这么在纸上勾勒出来了。
疯狂。但又逻辑严密。
他翻到爷爷的星空笔记本,再次看着最后一页那幅手绘的奇怪星图,和那句“更像某种‘电路’”。
然后又翻到从龙渊图纸上抄录的“旋转相位”示意图。
两个图案,一个是爷爷仰望星空所见(或幻想),一个是人类科技造物的原理。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拓扑结构上的相似性:都是节点,都被线条连接,都蕴含着某种“流转”或“共振”的意味。
陆铭在图纸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下一行备注:
“本项目代号:‘彼岸’。
性质:极端情况下的理论性技术预案。
当前阶段:纯硬体设计与可行性预研。
绝对禁止:涉及任何形式的活体人类意识实验。
最终目标:为‘星辉’驾驶员提供一种理论上的‘最终保险’。”
写完,他在“最终保险”四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条线。
他关掉主灯,只留下屏幕的微光。图纸在屏幕上静静展示著那个疯狂而精密的构想。
陆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星辰,没有电路,只有刚才画下的那些方框和箭头,像一条冰冷但清晰的路径,指向黑暗深处一个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岸边。
地窖里,“星辉”的指示灯依然在幽暗中有节奏地明灭,仿佛在默默见证著,这个少年是如何一步步地,将关于存在的终极恐惧与疑问,翻译成一张张可以触摸、可以实现的工程图纸。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