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灯光调至夜间模式,四盏led灯带发出柔和的4000k白光,将工作台照得清晰却无阴影。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陆铭同时打开了三本书。
左手边是那本从老陈摊上换来的《认知科学导论》(第三版,页角卷曲,内页有大量铅笔批注)。翻开的是第七章“神经编码与信息表征”,章节开篇用红笔圈出一段:“大脑皮层约860亿个神经元,通过数百万亿突触连接,构成动态的信息处理网路。意识可能产生于此网路的特定活动模式,但模式本身并非意识,正如音符的排列并非音乐”
右手边是《计算机体系结构》(经典教材,封面已丢失,书脊用胶带加固)。诺依曼体系与哈佛体系比较”章节,示意图展示着数据流与控制流的分离路径。页边有人用蓝笔写道:“瓶颈在于汇流排——思想的速度被物理通道限制。”
面前摊开的是《科幻世界》杂志合订本(1988-1992年),翻到一篇1989年的短篇小说《星辰处理器》。纸张脆黄,油墨已有些晕染。故事讲的是某个远古文明将整个种族的记忆编码成光脉冲,发射向宇宙深空,期望有朝一日能被其他智慧“读取并运行”。
三本书,三个领域,同时摊开在眼前。
陆铭的目光在三处文字间跳跃。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笔尖在空白笔记本上划出无意义的曲线。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小时。
肩关节的合金丝已经裁剪好,设计图上的肌腱编织方案需要等材料力学模拟结果。工蜂二号的四足行走算法卡在一个局部极小值问题里,迭代了十七次还没跳出。那个47hz的神秘信号,他让“源初”做了频谱分析,结果除了“高度周期化”这个描述,什么实质性信息都没有。
于是他把手头所有项目暂停,决定用阅读来清空思绪。
但思绪反而更乱了。
《认知科学导论》在讨论“神经集群如何编码一只猫的图像”——不是存储像素,而是存储特征:尖耳朵、竖瞳孔、胡须的特定曲率。这些特征分布在不同脑区,被同步放电绑定成一个整体感知。
《计算机体系结构》在解释“流水线如何提升指令吞吐量”——将任务分解成取指、解码、执行、访存、写回五个阶段,让不同指令的不同阶段同时进行,就像工厂的装配线。
《星辰处理器》里,外星文明用一种“基频谐振”的方式,将文明记忆刻录在恒星光度变化中。接收者只需以相同频率“调谐”,就能读取数据流,前提是拥有兼容的“解码器”。
笔停了。
陆铭的目光定在三个点上:
认知科学的“特征绑定”
计算机的“流水线并行”
科幻小说的“基频谐振与解码器”
这三个概念,在他脑子里开始旋转、碰撞、相互映射。
如果大脑是一个生物计算机,那么“神经元”就是处理器,“突触”就是连接线,“神经递质”就是信号载体。当一个念头产生——比如“我想喝水”——并不是某个神经元突然“发明”了这个想法,而是数十万个神经元的特定放电模式,被突触连接构成的网路通路所塑造、传递、最终激发运动皮层指令手臂抬起。
这个放电模式,是不是一种信息结构?
就像计算机里,一条“ov ax, bx”指令,本质上是特定比特序列(比如1000100111011000)在汇流排上的传播。这个序列本身没有意义,只有放在x86架构的处理器里,被解码单元解读,才会变成“将bx寄存器的值移动到ax寄存器”这个操作。
那么意识呢?
是不是也是某种特定的“生物电信号模式”,在“生物硬体”(大脑)上“运行”时,产生的现象?
如果这个模式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不是理解它的含义,只是高保真地记录下每一个神经元的放电时序、每一个突触的权重变化——然后将这个数据流,输入到一个兼容的硬体架构里
会不会“运行”出同样的意识?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
陆铭猛地坐直身体,呼吸变快。他抓过空白笔记本,翻到全新一页,在顶部写下:
“意识数据化备份:理论可行性初探”
然后他开始狂乱地画图。
中间画一个大大的等号?
不,不是等号。是映射箭头。
他在大脑模型的“处理”框里标注:“860亿神经元,动态连接网路,模拟信号为主,并行处理”。
在计算机模型的“处理”诺依曼架构,数字信号,串行瓶颈,但可模拟并行”。
然后他画第三条线:从大脑模型拉出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标著“记录仪”的方框,再从这个方框拉出箭头,指向计算机模型。
记录仪旁边写:“超高密度感测器阵列 + 超高速同步采样 + 海量存储”。
计算机模型旁边写:“需构建神经形态计算架构,模拟大脑连接拓扑”。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
问题如山般浮现:
1 采样精度:需要多少感测器?医疗eeg只有64-256个电极,只能测到头皮电场的宏观变化。要记录单个神经元的活动?可能需要百万甚至千万级别的微电极阵列,且必须植入脑内——以现有技术是自杀行为。
2 数据量:假设每个神经元每秒放电0-100次,每次放电用一个位元组表示。860亿神经元,每秒就是86gb的原始数据。。这还没算突触权重变化、胶质细胞活动、化学递质浓度
3 编码方式:大脑用的不是0和1。是动作电位的频率编码、群体编码、时空编码甚至可能有量子效应参与。你记录下一堆电压时间序列,但不知道它们的“语法”和“语义”。
4 硬体兼容性:即使有了数据,往哪里“灌”?诺依曼体系,大脑是碳基的分散式并行体系。架构完全不同,就像想把dows程序直接在光合作用的叶绿体上运行。
陆铭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盯着自己画的那些混乱的线条和问号,突然笑了一声——带着自嘲和某种疯狂。
“我在想什么”他低声说,“这根本是”
话没说完。
他的目光飘向工作台另一侧,那里摊开着“星辉”驾驶舱的详细设计图。图上,那个为驾驶员准备的头盔内衬,标注著“512通道生物电感测器阵列(用于肌电控制与生理监测)”。
旁边还有一个预留接口的标注:“神经信号扩展埠(未来可接入高密度脑电采集设备)”。
那个埠,是他三个月前画图时,鬼使神差加上去的。当时只觉得“可能以后用得上”,没有任何具体计划。
现在,这个埠在图纸上,仿佛在对他眨眼。
陆铭缓缓站起身,走到“星辉”骨架前。机甲的头盔框架还是个空壳,但内部已经预埋了感测器线路。他伸出手,手指虚抚过那些还没安装电极的线缆接口。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像闪电劈进脑海:
如果不追求理解意识的全部奥秘呢?
如果不追求“完美复制”,只追求“紧急逃生”呢?
就像一个不会造船理论的人,在沉船时,拼命抓住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他不需要理解浮力公式,只需要那块木板能撑到他获救。
那么,“意识备份”也许可以换个思路:
在极端紧急情况下(比如死亡降临前的一瞬),用尽可能高的采样率,尽可能多的感测器,记录下大脑那一刻的“状态快照”。
这个快照必然是残缺的、压缩的、失真的。
但也许足够保存“我是谁”的核心信息?
然后,将这个快照数据,通过那个预留的“神经信号扩展埠”,灌入“星辉”的神经协处理器——那个处理器本就是设计来解析生物电信号、驱动机甲运动的。
如果协处理器能“模拟”出那个神经活动模式
如果“星辉”的感测器阵列(摄像头、麦克风、力反馈)能代替眼睛、耳朵、触觉
那么,这个“运行在机甲硬体上的神经模式”,会不会以某种形式,“感觉”到自己还存在?
陆铭感到脊背发凉,汗毛竖起。
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了惊骇与极致兴奋的战栗。这个想法太过疯狂,疯狂到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走回工作台,在刚才那页笔记的最下方,用有些颤抖的手,写下一行字:
“核心问题归结为:
1 能否在生命终结前,捕获足够定义‘自我’的神经模式快照?(工程问题)
2 该快照能否在非生物基质上‘初始化’并‘持续运行’?(架构问题)
3 运行中的副本,是否在哲学意义上等于‘我’?(无解问题,暂搁置)”
写完,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深深吸气。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架、工作台、静静矗立的“星辉”、墙角充电的工蜂。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科幻世界》上。
小说的结尾段被荧光笔划过:“文明消散了,肉体腐朽了,但那些光,携带着他们所有的爱、恐惧、梦想与疑问,仍在深空中旅行。它们或许永远沉默,或许某天,会被一只有着不同眼睛、不同心脏、却同样渴望理解的‘手’,轻轻接住。”
陆铭合上小说,合上计算机教材,合上认知科学导论。
他打开一个新的数字文档,标题命名为:“彼岸计划 - 预研备忘录”。
在第一行,他敲下:
“这不是关于永生,不是关于复制。
这是关于在最坏情况发生时,保留一个‘可能’。”
——“可能”活下去,“可能”记住,“可能”继续向前。”
保存文档,加密。
他关掉主工作台的灯,只留下角落一盏小夜灯。然后走到“星辉”脚下,背靠着冰凉的腿部装甲,慢慢滑坐在地上。
头盔框架的阴影投下来,笼罩着他。
他闭上眼睛,试图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的“意识”真的被塞进这个三米高的钢铁躯体里,会是什么感觉?还会感到孤独吗?还会记得爷爷手掌的温度吗?还会想去看星星吗?
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