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用了四天。
飞轮部分最容易——陆铭从废旧车床里拆出一个直径三十公分的铸铁主轴,自己用车床加工配重块,用螺栓均匀固定在边缘。动平衡测试做了三次,直到高速旋转时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真空腔是个难题。
理论上飞轮应该在真空里旋转,减少空气阻力。但陆铭造不出真正的真空密封容器。他另辟蹊径:找到一个废弃的高压锅,切掉上半部分,用厚亚克力板封顶,边缘用橡胶垫和法兰压紧。虽然做不到完全真空,但能大幅降低空气密度。
超导悬浮更是天方夜谭。
但他有替代方案:从旧医疗核磁共振仪里拆出四块钕铁硼永磁体,两块固定在飞轮底部,两块固定在腔体底部。同性相斥,飞轮会微微悬浮,虽然只有几毫米,但足够大幅降低摩擦。
电容阵列是现成的。
他把过去半年收集的所有高压电容——从老式相机闪光灯、工业电源、甚至街头霓虹灯变压器里拆出来的——全部并联。总共一百二十七枚,总容量勉强达标。
最核心的是“旋转磁场发生器”。
陆铭用两个大功率步进电机,分别驱动两组环形永磁体反向旋转。控制程序是他自己写的,精准调节转速和相位差。原理很简单:当两组磁场以特定节奏交替作用时,会在飞轮里感应出涡流,这些涡流与磁场相互作用,产生一个持续的“拧转”力矩。
本质上,是把电能转换成飞轮的动能“储存”起来,再通过磁场耦合,在需要时把动能瞬间转换回电能,注入电容阵列。
第五天傍晚,所有部件摆在工作台上。
陆铭深吸一口气,开始组装。
飞轮装入真空腔,磁体对位,电容阵列接线,控制板固定。最后是那个用旧电脑电源改造的充电模块,以及一组厚实的铜排输出端子。
成品看起来像个怪异的金属肿瘤:银色的锅体,外面缠满导线,侧面伸出两个电机,顶上还有散热鳍片。粗糙,丑陋,但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测试第一阶段:低速旋转。”
陆铭接通电源。步进电机发出细微的嗡鸣,两组磁环开始反向缓慢转动。真空腔里的飞轮被磁场带动,开始旋转。透过亚克力板顶盖,能看见铸铁轮子逐渐加速。
一切正常。
“第二阶段:中速储能。”
他提高输入功率。电机转速加快,磁场变化更剧烈。飞轮在腔体内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稳定的风声——那是残存空气被搅动的声音。
5000。
8000。
真空腔开始微微震动。不是飞轮不平衡,是整个装置在磁场作用下产生的谐振。陆铭盯着监控数据:温度正常,电流正常,磁场强度在预期范围内。
“第三阶段:满载测试。”
他把输入功率推到最大值。
嗡——!
声音变了。从低鸣变成尖啸。飞轮转速飙升:10000、15000、20000!真空腔震动加剧,工作台上的螺丝都在跳动。亚克力顶盖出现细微裂纹——气压差和震动快要把它撕开。
陆铭的手放在紧急断电开关上,随时准备拍下。
就在这时,转速表显示:22000转/分。
飞轮边缘线速度已经接近音速。真空腔里的残存空气被电离,发出诡异的淡紫色荧光。磁场强度计数值疯狂跳动,超过了预设的安全阈值。
“不对劲”
陆铭刚要拍下开关,屏幕突然弹出一行警告:
“检测到异常电磁脉冲,频率47hz,强度持续上升。来源:装置内部。”
47?
爷爷笔记里的数字。
他愣神的半秒,事情发生了。
飞轮没有失控,但磁场发生了某种共振。两组旋转磁体的节奏自己锁定了,产生了一个陆铭没设计过的、极其稳定的旋转磁场。真空腔里的荧光从紫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白色。
然后,一切突然平静下来。
震动停止,尖啸声消失。飞轮依然在高速旋转,但所有仪器显示的数据都变得稳定、平滑。就像一头暴躁的野兽突然被驯服。
陆铭盯着屏幕。
他等了五分钟。
没有异常。温度甚至开始下降,因为谐振消失了,能量损耗降低。
“成功了?”
陆铭不敢相信。他小心翼翼地操作控制面板,启动“释放测试”。程序会瞬间切断磁场耦合,让飞轮的动能全部注入电容,然后电容向测试负载放电。
他按下按钮。
磁环停止旋转。
真空腔里,飞轮因为失去磁场驱动和真空环境,转速开始缓慢下降。但就在转速下降的瞬间,磁场发生器做了一个陆铭没编程的动作:两组磁环突然以完全相反的相位猛烈旋转了一下。
就像最后那一“拧”。
电容电压表指针猛地向右打到底!
旁边连接的测试负载——一盏500瓦卤素灯——瞬间亮起。不是渐亮,是爆炸式的全亮,白炽的光芒把整个地窖照得如同白昼。而且,持续了整整十秒。
十秒后,灯光熄灭。
电容电压归零。飞轮也完全停止。
地窖里只剩下散热风扇的声音。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还在发红发热的卤素灯。它刚才消耗的能量,足够普通汽车电瓶全力输出三分钟。而他的装置,只有一个行李箱大小。
寂静持续了半分钟。
然后,陆铭冲过去拆开测试接线,抱着那个还温热的金属肿瘤,冲向“星辉”。
他爬进机甲胸腔,撬开能源舱的临时挡板,把旧电池组拆下来。然后把这个丑陋的装置塞进去,接线,固定。因为尺寸不匹配,他不得不敲掉两根支架,用扎带强行捆牢。
最后接上主电源线。
合上挡板前,他犹豫了一秒。如果失败了,如果这个装置不稳定,可能会烧掉“星辉”所有的控制系统。过去六年的心血,可能毁于一旦。
他想起爷爷的话。
想起地窖里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想起鬣狗踹门时的无力感。
“赌一把。”
陆铭合上挡板,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他从机甲胸腔滑下,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总电源开关上。
按下。
嗡——
低沉的电流声从“星辉”内部传来。不是以前那种断续的嗡鸣,是稳定、有力、像巨兽呼吸般的脉动。
机甲头部的两个指示灯——原本是摩托车大灯改造的——亮了起来。不是闪烁,是稳定的幽蓝色光芒,光线锐利得能在对面墙上切出清晰的影子。
液压系统自检启动。
腿关节、膝关节、踝关节依次微动,发出顺滑的“嘶——咔”声。腰部的回转机构测试旋转,肩膀抬起又放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陆铭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工具架。
他看着“星辉”。三米高的钢铁骨架笼罩在幽蓝的光晕里,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让地窖的空气震颤。它不再是半成品,不再是概念验证。它有了心脏,有了血液流动的声音,有了随时可以站起来的生命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悲伤,是六年里所有孤独、挫败、不被理解的坚持,在这一刻化成了实体。他创造了一个会呼吸的东西。
他扶著工具架站起来,走到机甲脚下,伸手触摸冰凉的腿部装甲。金属表面传来细微的震动,那是能源核心运转的脉搏。
“你会动起来的,”他轻声说,声音在地窖里回荡,“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源初”的监控屏幕自动弹出一条日志:
“23:17:42,检测到持续47hz低频电磁谐波,强度-70db,来源:装置‘能源核心-原型’。已记录数据。”
又是47。
陆铭看向屏幕,又看向“星辉”。幽蓝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没关掉机甲,就让那两点蓝光亮着。自己爬到折叠床上躺下,累得连衣服都不想脱。闭上眼睛时,耳边还能听见那个声音——能源核心稳定、低沉的嗡鸣,还有飞轮在真空腔里永不停歇的旋转声。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