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工作持续到傍晚。
鬣狗翻乱了四堆废料，还砸坏了两个装零部件的木箱。陆铭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回来，分类，放回原处。这过程让他平静——熟悉的劳动，可控的秩序。
就在收拾最后一个木箱时，他发现了异样。
这个箱子原本放在棚子角落，用来装各种小螺丝和垫片。现在它被掀翻在地，底板裂了条缝。裂缝里露出纸张的一角。
陆铭撬开底板。
里面夹着三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工程绘图纸，厚实，泛黄，边缘已经脆化。他小心翼翼抽出来，在夕阳下展开。
第一张是半幅蓝图。
标题栏印着：“龙渊基地-聚变反应堆初级磁约束线圈维护示意图（第3/8段）”。 下面有密密麻麻的标注：液氦冷却参数、超导材料临界温度曲线、磁场强度梯度表
陆铭的手抖了一下。
龙渊。
又是这个词。老陈提过，猴子也怕这个。现在一张印着“龙渊”的图纸，居然就藏在自己堆场的破箱子里？
他继续看第二张。
这张是局部放大图，画的是线圈某处连接结构。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此处绝缘层破损会导致等离子体泄漏，建议更换为碳化硅基复合材料。注：基地库存已无此材料，需外协。审批未通过。”
第三张不是图纸，是一张潦草的便签：
“老吴，线圈数据我偷偷抄了一份。如果基地真关了，这些可能有用。记住，磁约束的关键不在线圈形状，在‘旋转相位’。就像拧毛巾，得两边反著拧才能把水挤出来。别告诉上面。——张工”
便签末尾画了个简图：两个箭头反向旋转，中间是个扭曲的磁场线模型。
陆铭坐在废墟上，大脑飞速运转。
龙渊基地——显然是个科研设施，搞聚变反应的。图纸是2029年的，距今四十多年。基地关闭了，原因不明。但这张便签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磁约束的“旋转相位”。
他猛地站起来，拿着图纸冲回地窖。
工作台上摊开所有资料：爷爷的星图笔记、老陈给的神经接口书、现在这份聚变线圈图纸。看起来毫不相关，但他总觉得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图纸去找老陈。
旧货市场刚开市，人还不多。老陈正用钩子整理摊子，看见陆铭时愣了一下：“这么早？又缺啥？”
“陈伯，你看看这个。”陆铭把图纸递过去。
老陈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用钩子把图纸按在摊子上，压低声音：“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堆场里找到的，夹在旧箱子里。
“夹在”老陈盯着图纸上“龙渊”两个字，沉默了十几秒。最后他叹了口气：“小子，这东西你最好烧了。”
“为什么？”
“龙渊基地，不是什么好地方。”老陈点起烟，吸了一口，“我当年在部队时，听说过。那地方不归军区管，直属上面的‘特别科技局’。搞的东西不是正常科研。”
“聚变反应堆不算正常？”
“如果只是聚变就好了。”老陈用钩子点了点图纸上那个磁场模型，“他们搞的是‘场应用’。磁场、电场、甚至生物场。我有个战友，退役后被调去龙渊当守卫。三年后回来，整个人都不对了，说梦话都是‘门开了’‘信号来了’。”
陆铭想起爷爷笔记里那句话：“门开了，就要有人走过去。”
“后来呢？”
“后来基地关了。”老陈吐烟圈，“官方说是技术路线调整，实际是出了事故。不是爆炸，也不是辐射泄漏，是更怪的事。有人说那晚基地里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显示同一串乱码，所有实验动物集体癫痫，还有几个研究员疯了，说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陈摇头，“档案封了，人也散了。但有一点我确定：龙渊的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你这图纸，烧了吧。”
陆铭没说话。
他盯着图纸上那个“旋转相位”的简图。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星辉”的能源问题，一直卡在能量密度不够。但如果不追求储存能量，而是追求瞬间释放呢？
就像拧毛巾。
把平时缓慢收集的能量，“拧”在一起，在需要时一次性释放。这不就是电容阵列的思路吗？只是需要一种更高效的方式来“拧”。
磁场旋转相位，或许就是关键。
“陈伯，”陆铭开口，“这图纸我不烧。但我也不去碰龙渊的别的。我就用这个‘旋转相位’的想法，做个安全的东西。”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跟你爷爷一样倔。”
“你认识我爷爷？”
“见过几面。”老陈掐灭烟，“他也是搞技术的，话不多，但眼睛里有光。他来过市场几次，买旧仪器。有一次他盯着星空看，说‘那些星星的位置不对’。我当时以为他老糊涂了。”
陆铭心脏猛跳：“什么时候？”
“大概二十年前？你还没出生。”老陈摆摆手，“行了，走吧。图纸你留着，但记住我的话：别深究，别去找，别开门。”
回家的路上，陆铭走得很慢。
脑子里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边是理智的警告，龙渊、事故、危险；另一边是技术人的本能，那个“旋转相位”的构想太诱人了，它可能解决“星辉”最大的瓶颈。
走到回收站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爷爷说过：“东西坏了，就想着怎么修好它。”
现在“星辉”的能源系统就是“坏了”的部分。龙渊的图纸提供了新思路，但不必照搬危险的部分。他可以降级、简化、只取原理。
对，只取原理。
陆铭冲进地窖，打开“源初”的建模软体。新建项目，命名为：“星辉能源系统-方案b：基于旋转磁场的飞轮-电容混合储能”。
在项目简介里，他敲下一行字：
目标：将分散的能量‘拧’成一股，实现超高功率瞬时释放。
原理灵感：磁场旋转相位（来源：龙渊图纸，已降级简化）。
安全限制：绝不涉及‘场’与‘神经’的交叉领域。
然后他开始画图。
飞轮用废旧电机转子改造，加配重提高惯性。电容阵列用所有能找到的高压电容并联。关键是“拧”的机构——他设计了两组反向旋转的永磁体，通过精密的时序控制，让它们产生的磁场交替作用在飞轮上，像两只无形的手在拧转能量。
这不是聚变，甚至不算先进。
但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东西。
画完最后一笔时，天已经黑了。陆铭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旋转的三维模型。它粗糙，简陋，充满了妥协。
但它有可能成功。
他保存文件，关掉屏幕。地窖里，“星辉”的指示灯幽幽亮着，像是在等待这颗为它量身打造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