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旧货市场像一锅煮沸的泥浆。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第三区东郊这片空地上,挤著上百个摊位。没有柜台,没有招牌,只有地上铺的油布和上面堆的破烂。人们蹲在货前,用眼睛和手指交谈——看货色,掂分量,然后伸出几根手指比划。
这里不用官方信用点,用“资源点数”。
一种自发的以物易物系统:一公斤干净铜线值五点,一块完好的太阳能板值五十点,而一瓶未开封的抗生素那得用金属加工车床来换。
陆铭背着帆布包在市场边缘穿行。
他今天的目标明确:需要几个高帧率摄像头,用来改进“星辉”的动态视觉捕捉。上周用红外摄像头做测试时发现,快速移动物体的图像会模糊,得用更快的感测器。
但好货不等人。
他走到老陈的摊子前时,后者正用机械钩手夹着一块电路板,对着光检查。
“陈伯。”
“哟,小陆。”老陈抬起头,脸上刀疤在晨光里泛著亮。他五十多岁,右袖管空荡荡的,肘部接了个粗糙的钩子——三根可动的钢爪,能抓握,也能当工具用。“今天找什么?”
“摄像头,越快越好。”
“难。”老陈用钩子挠挠头,“现在都抢着装监控,家里怕偷,店里怕抢。上星期有人拿半箱压缩饼干换了个2010年的网路摄像头,疯了。”
陆铭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三台旧平板电脑。
老陈眼睛一亮。
平板是前几年流行的型号,陆铭从废品里捡回来,换了电池,重刷系统,现在能流畅运行基础办公软体。在资源紧张的年代,能用的电子设备就是硬通货。
“哪来的?”
“西区垃圾填埋场,上个月暴雨冲出来一批。”陆铭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是他在一批“处理品”里发现的,官方认定报废,但他修好了。
老陈用钩子夹起一台,开机。屏幕亮起,系统流畅。
“成色不错。”他放下平板,“但我这没你要的那种高速摄像头。倒是有几个老军用级别的,帧率可能够,但接口得改。”
“看看。”
老陈从摊子底下拖出个铁盒,打开。里面用泡沫分格,躺着五枚黑色圆柱体摄像头,外壳上印着模糊的军徽。
“2035年那批单兵头盔上的,”老陈说,“拆下来时镜片有点划痕,但感光元件是好的。最高能到240帧,但得用专用数据线。”
陆铭拿起一枚。
重量很沉,外壳是碳纤维。他拧下尾盖,露出二十四针的特殊接口——确实不是标准制式。
“接口转换板有吗?”
“没有。”老陈咧嘴笑,“但我可以告诉你引脚定义。当年我在修理营,这玩意儿拆过不下两百个。”
“多少点?”
“三台平板,换五枚摄像头,再加”老陈环顾摊子,钩子从角落里勾起一本破书,“加这个。鸿特暁税王 勉废跃黩你爱看书。”
陆铭接过书。
封面没了,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神经接口原理浅析》。翻开来,纸张泛黄,但里面全是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行。”
交易达成。陆铭把摄像头装进包,准备离开时,老陈忽然压低声音:
“小子,最近少往南边旧电厂跑。”
陆铭顿住脚步。
“不是辐射,”老陈用钩子在地上画了个圈,“是‘鬣狗’的人在那儿划地盘了。上周有两伙人在那儿火拼,死了三个。现在那片是他们的‘仓库’。”
鬣狗。
第三区最大的资源掠夺团伙,据说有五十多人,手里有改装的枪和车。他们不抢平民,专抢工厂废墟、仓库遗址——那里有旧时代留下的好东西。
“谢了,陈伯。”
“还有,”老陈的声音更低了,“你上次问的那批合金材料我打听到点消息。有人看见‘鬣狗’从旧电厂运出来几箱子,上面印着‘龙渊’的标志。”
龙渊?
陆铭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市场。
回去的路上,他刻意绕远。穿过废弃的住宅区,翻过倒塌的高架桥基座,从第三净水厂背后绕回回收站。每走一段就停下,听身后的动静。
只有风声。
到家时已近中午。他没立刻进地窖,而是爬上回收站西侧的水塔——那里有他藏的望远镜。对着旧电厂方向看了十分钟。
烟囱静立,厂房破败。
没有车辆,没有人影。
但他注意到一点:电厂西侧那扇从来敞开的大铁门,现在关上了。门口堆著废车架,摆成了路障的样式。
“真占了啊。”
陆铭爬下水塔,回到地窖。他把五枚军用摄像头连接到测试台,通电。
图像跳出屏幕。
确实清晰,240帧下连飞过的苍蝇翅膀纹路都看得清。但拖影问题还在——不是摄像头本身,是数据传输有延迟。
他想起老陈的话:“旧时代的传输协议就像老水管,数据挤在一起就卡。”
得改协议。
陆铭调出“源初”的通信模块,开始重写底层驱动。这不是简单的活,他得查资料,试算法,模拟各种干扰环境。
忙到傍晚,总算有了雏形。
新协议用了分时复用和动态纠错,在模拟测试里,丢包率从70降到了15。还不够,但能用。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眼睛。
屏幕角落里,“源初”的待机屏保缓缓旋转——那是爷爷手绘星图的数字化版本。幽蓝背景上,光点被线条连接,形成那个既不像星座也不像电路的奇怪图案。
陆铭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日记文档,游标闪烁。
“今天在老陈那儿看到本《神经接口原理浅析》,里面有段笔记很有意思:‘意识信号的传输瓶颈不在带宽,在编码。大脑用并行模拟信号,我们却想用串行数字信号去模拟,就像用摩斯密码描述交响乐。’”
“也许爷爷的星图也是种‘编码’。只是我们看不懂。”
“另外,旧电厂被‘鬣狗’占了。他们从里面搬出印着‘龙渊’标志的箱子。需要查查这个‘龙渊’是什么。”
他敲下最后一行字,保存。
地窖的灯自动调暗,进入夜间模式。只有“源初”的屏幕还亮着,星图缓缓旋转,光点明灭。
像在呼吸。
陆铭躺到折叠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那些线条,那些光点,还有老陈低声说的“龙渊”。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大地。
第三区的夜晚很安静——因为大部分街区已经停电。只有远处高塔上的警戒探照灯还在扫过,光柱切开黑暗,像一把迟钝的刀。
在地窖四十米深的地方,陆铭睡着了。
梦里,他在爬一座铁梯。梯子向上延伸进星空,每一级台阶都是一颗星星。爬到第四十七级时,他低头看。
脚下不是地球。
是一片巨大的、发光的电路板,上面的走线正是爷爷星图的模样。而在电路板的中央,刻着两个汉字:
龙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