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陆铭锁死了回收站大门。
他绕到西侧那排报废的集装箱后面,蹲下身,手指在第三块水泥板的缝隙里摸索。咔哒一声,暗扣弹开。
板子底下是个直径六十公分的圆形舱盖,表面焊著锈铁皮伪装。陆铭转动边缘的机械锁——不是密码,是七道物理卡榫,得按特定顺序和力度才能开。
这是他自己设计的。
舱盖向内滑开,露出向下的铁梯。他钻进去,反手把盖子拉回。黑暗降临三秒,然后感应灯自动亮起。
梯子有十二米深。
到底是个气密过渡舱。陆铭拉动墙上的手柄,液压杆推动内门打开。空气涌出来——干燥,带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还有一丝旧书的纸浆气。
他的世界在这里。
地窖大约四十平米,天花板用工字钢加固,墙壁贴满隔音棉。东墙是整个工作区:
中央是“星辉”。
三米高的机甲骨架矗立在固定架上,胸腔敞开,露出里面密集的线束和液压管。脊柱由五段重型卡车传动轴改造而成,表面车出规整的沟槽,银色导线像血管一样缠绕其上。膝关节处还裸露著,等待安装今天刚调好的缓冲垫片。
西墙是“图书馆”。
四排钢制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四百二十七本旧书。其他。旁边有台老式借阅登记盒,里面卡片上只有一个名字:陆铭。
北墙全是屏幕。
六块大小不一的显示器拼成弧形,中央最大的那个正显示著“源初”的监控界面。左侧实时滚动回收站的库存数据、重量变化、金属成分分析;右侧是一幅未完成的3d星图——那是陆铭根据爷爷笔记手绘录入的,还有大片空白。
他走到工作台前。
“源初,启动模拟47号电池阵列。”他说。
屏幕上立刻弹出新窗口,曲线图和参数表刷刷刷新。这不是人工智能,只是他编写的高效管理程序。它能做复杂计算、三维建模、模拟测试,但不会回答“你好”。
陆铭要的就是这个。
“温度区间,零下二十到六十摄氏度。放电曲线预测。”
三秒后,图表生成。红色曲线在五十二度位置出现陡峭拐点,旁边自动标注:热失控风险阈值。
“标注具体电芯编号。”
图表放大,七个编号高亮——都是他从旧无人机电池里拆出来的,一致性本来就差。
陆铭记下编号,走到“星辉”脚边。
今天要解决膝关节异响。他启动自制液压泵,给机甲的左腿施压。关节弯曲到四十五度时,内部传来细微的“嘎吱”声。
他闭眼。
声音在脑海里分解:金属摩擦?不对,更脆。垫片挤压?有可能,但频率不对
二十分钟后,他睁开眼。
问题出在装配公差——六个连接点的累积误差达到零点五毫米,导致受力不均。他拆开关节,用千分尺测量每个零件,手工打磨修正。
装回去,再测试。
这次关节运动顺滑如丝,只有液压油流动的轻微嘶嘶声。
“记录。”陆铭说,“星辉左膝关节装配公差修正方案,归档到‘结构优化’文件夹。”
屏幕角落里,“源初”自动生成日志条目。
接下来是能源实验。陆铭想从旧锂电池里提取高纯度锂,试了三十种电解液配方,全失败了。今天用的是新配的c溶液。
他把电极浸入烧杯。
通电瞬间,溶液沸腾,冒出刺鼻白烟。电压表指针疯狂摆动。陆铭不慌不忙地按下排风开关,同时往烧杯里倒中和剂。
反应平息后,他在实验记录本上写:
“第31次尝试,配方c失败。现象:剧烈产气,电压不稳。推测:杂质铁离子催化副反应。待查《无机化学》第3卷第210页。”
放下笔,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
工作还没完。他走到“星辉”头部框架前——那里暂时只有一个空头盔骨架。今天从旧货市场换来的五枚军用红外摄像头得测试。
焊接、接线、通电。
第一枚,图像有拖影。
第二枚,正常。
第三枚
陆铭愣了下。
这枚摄像头的图像特别清晰,甚至在低光环境下都能看到细节。他拆开外壳,发现里面的感光元件编号很陌生:nls-7a。
不是军用编号。
他上网查——当然不是公共网路,是他偷偷接入的一条老旧光纤,据说通往某个废弃的数据中心。搜索结果显示:nls系列,神经界面实验室(neural lk b)原型感测器,用于脑机接口视觉信号采集。
脑机接口?
陆铭想起今天早上在控制柜里找到的那块“neuro-lk”板卡。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工作台上。
板卡的接口针脚,和摄像头的数据线规格完全匹配。
巧合?
他压下这个念头,继续工作。给摄像头编好驱动,接入“源初”的图像处理模块。屏幕上弹出实时画面,地窖的每个角落都清晰可见。
“创建模拟环境。”陆铭说,“命名:‘旧电厂外围’。载入已知结构数据,标记所有单一入口和制高点。”
屏幕上立刻生成三维模型。那是城南废弃的发电厂,他上周刚用无人机偷偷扫描过。
红色标记闪烁:东南角冷却塔,视野覆盖半径300米。
西侧断墙,唯一车辆通道。
主厂房顶棚破损区,可垂直渗透。
这不是为了去那里——至少现在不是。陆铭只是习惯性地为任何可能的风险做准备。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总会多想几步。
全部忙完,已经凌晨三点。
他瘫坐在“星辉”脚边的折叠椅上,从怀里掏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幅奇怪的星图。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轻声问。
笔记本不会回答。
陆铭靠着冰冷的机甲骨架,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时,监控屏幕上,“源初”的日志自动追加一行:
用户陆铭,连续工作时长:14小时37分。建议:休息。
地窖里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还有那个真空腔里飞轮旋转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