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陆铭在叉车驾驶舱里睁开眼。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玻璃上积著经年的油污,把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晕染成肮脏的黄色。他没有立刻动,只是听着柴油机冷却后金属收缩的细微声响,像一头疲惫野兽的叹息。
三分钟后,他推开车门。
废品站的气味扑面而来——铁锈、机油、腐烂塑料和某种永远散不去的酸味。这片两亩半的场地堆著小山般的金属垃圾,从废弃家电到汽车骨架,在晨雾里勾勒出狰狞的剪影。
他走向那台自己改装的叉车。
驾驶舱里加装的第二块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着今天要处理的批次代码。他十二岁时从废料堆里捡回这台老家伙,用了四年时间重新布线、加固液压系统、写控制程序。现在它能自动计算配重,识别金属种类,甚至能在搬运时避开地面凸起的钢筋。
老周说这是浪费生命。
“有这工夫,不如去考个技工证。”那个干瘦的回收员总是一边咳嗽一边说,“跟铁疙瘩较什么劲?”
陆铭没解释。
他挂挡,叉车发出低吼。第一铲瞄准的是东北角的“混合七区”——上周收来的那批工业控制柜,里面应该还有完好的继电器和电路板。
金属碰撞声在清晨格外刺耳。
液压钳咬合,将扭曲的柜子提起。陆铭的手指在改装过的操纵杆上轻点,屏幕立刻显示出重量分布和预估重心。这不是原装系统有的功能,是他用从旧笔记本电脑上拆下的处理器,自己写的分析程序。
他叫它“初代辅助协议”。
柜子被放到分拣台上。陆铭熄火下车,手套摩擦著锈蚀的表面。指尖划过一道深深的凹痕时,他停顿了半秒。
“汽车撞击痕迹,”他低声自语,“但柜体结构没塌,里面的板子应该还能用。”
扳手拧开螺栓。
柜门向内倒下,尘埃飞扬。里面果然挤著十几块控制板,大部分已经烧毁,但有三块指示灯还完好。陆铭的动作很快——拔线、卸螺丝、检查芯片型号。他的眼睛像扫描仪,能在三秒内判断一块板子的价值。
第一块,2018年产,工业plc控制器。
第二块,烧了。
第三块
他的手指停在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板卡上。。
神经连接原型机?
陆铭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从没在民用设备上见过这种标注。板卡上的芯片封装方式很特殊,像微型的大脑沟回。
“收起来。”他把它塞进随身工具包的内层。
剩下的时间按部就班。分拣、压缩、装车。七点整,老周的破卡车准时出现在铁门外。
“早啊小陆。”老周跳下车,脸色比上星期更差。他五十出头,但背已经驼了,眼袋乌青。
“早。”陆铭指了指旁边码好的压缩金属块,“今天六百公斤,还是老价格?”
老周没立刻答话。他走到压缩块前,用脚踢了踢,又蹲下看了看断面。
“降五个点。”他说。
陆铭皱眉:“上周刚降过。”
“上头的通知。”老周掏出皱巴巴的电子烟,猛吸一口,“第三区的净水站停了,说是管道维修。妈的,这月第三回了。能源配额也砍,回收价不降,站里就得关门。”
两人沉默地对视。
远处传来垃圾清运车的轰鸣,还有小孩的哭声——不知道是哪家孩子又生病了。这个月,咳嗽发烧的人特别多。
“行吧。”陆铭最终说。
交易很快完成。老周把金属块装车,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个布包扔过来:“你要的旧书,废纸价称的。里面好像有本讲电路设计的,你自己翻。”
卡车开走了。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尾气在晨雾里拖出灰白的轨迹。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本脏兮兮的旧书:《电工基础》《机械原理》《1998-2007科幻世界合订本》
最后一本很薄,封面是手写的:《南山观测站工作笔记(1986-1992)》。
爷爷的笔迹。
陆铭的手指顿住了。他走到分拣台边的破椅子上坐下,把其他书放到一边,只留下这本。封皮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掉渣。
翻开第一页。
“1986年7月11日,晴。台里新到的d相机终于装好了,今晚试观测31。张工说要是能拍到旋臂细节,下月就能申请经费换滤光片”
工整的钢笔字,记录著一个天文台技工的日常。爷爷很少提这段往事,只说后来观测站关了,他就去了机械厂,再后来厂也倒了。
陆铭一页页翻过去。
大部分是技术记录:赤道仪校准数据、镜片清洁日志、某次流星雨的观测报告直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手绘的星图。
不是任何已知的星座——那些点位的连线方式太奇怪了,像某种精密电路,又像神经网路。线条交汇处用红笔标了数字:47。
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迹颤抖:
“它们不像是星星的排列更像某种‘电路’”
陆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钟声,是八点的报时。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继续工作。
中午吃的是压缩饼干配净水片化开的水。他爬上最高的那堆废铁,坐在一根歪斜的工字钢上,望着天空。
工业雾霾把阳光滤成惨白色。偶尔有运输飞艇的低鸣从云层上传来,那是少数还能跨区运输的载具,属于几家大公司。
他抬起手,对着东南方向的天空虚握了一下。
什么也抓不到。
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爷爷的星图,那些奇怪的连线,还有笔记里反复出现的数字“47”
裤袋里有什么东西硌著。他掏出来,是那枚生锈的齿轮。
七岁生日时,爷爷用这齿轮和旧木板给他做了第一个能动的小车。老人蹲在满地刨花里,手指上沾著机油,笑着说:“铭仔,记住,东西是死的,想法是活的。死东西也能活起来。”
齿轮在掌心泛著温润的光。
陆铭握紧它,从废铁堆上滑下来。下午还有三批货要处理,地窖里“星辉”的膝关节缓冲垫片还没调好,新淘来的摄像头得测试
他走回叉车,引擎重新低吼。
废品站里,金属碰撞声再次响起,规律得像心跳。